玉簪被我收在妆奁深处,再没动过。季珹似乎也忘了这回事,再没提起,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客气疏离,却又在无形中多了些微妙的默契。
他依旧忙于朝政,偶尔会来我的寝殿坐坐,有时是看我写字,有时是和我讨论几句朝堂上的事。我从不主动搭话,他问,我便答,语气平淡,分寸得当。
这日,他又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
“怎么了?”我正在临摹一幅山水画,见他神色不佳,便多问了一句。
他将奏折递给我:“户部尚书上奏,说江南水患,灾情严重,国库空虚,怕是拨不出足够的赈灾款。”
我接过奏折,仔细看了看,江南的水患已持续月余,灾民流离失所,确实急需救济。可国库……我嫁入东宫前便听闻,前朝留下不少亏空,这几年虽有好转,却也经不起这样的大灾。
“沈家在江南有几处粮庄和银号。”我放下奏折,缓缓道,“若是朝廷信得过,臣妾可以让父亲先从粮庄调一批粮食过去,银号也可暂借些银两,解燃眉之急。”
季珹抬眼看向我,眸色微动:“这会让沈家损失不少。”
“国难当头,计较这些做什么。”我淡淡道,“沈家是朝廷的臣子,理当为陛下分忧,为殿下分忧。”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沈沁,你不必如此。”
“臣妾是太子妃,这是分内之事。”我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
他却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抬手似乎想碰我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我桌上的画笔:“你总是这样,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殿下忘了?”我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们是名义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家帮你,也是帮自己。”
他握着画笔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低哑:“只是因为这个?”
我没回答,算是默认。
他没再追问,将画笔放下:“此事我会禀明父皇,就按你说的办。沈家的损失,朝廷日后定会补上。”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又坐了一会儿,没再提赈灾的事,只是看着我画画。殿内很静,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样的平静,竟让我有些恍惚。
几日后,父皇下旨,依我所言,让沈家先行调配粮草银两救济江南。沈父接旨后,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江南,粮庄和银号也全力配合,灾情很快得到了缓解。
消息传回东宫时,季珹正在我这里看账本。听到内侍的回报,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父亲办事,果然稳妥。”
“父亲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放下账本,看向我:“父皇说,要赏沈家。你想要什么?”
“臣妾什么都不想要。”我摇摇头,“只愿江南百姓能平安度过此劫,天下太平。”
季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道:“今晚,一起用晚膳吧。”
我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和我一起用膳。
“好。”我点了点头。
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却都是我爱吃的。季珹话不多,只是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动作有些生涩,却并不让人反感。
“杨钰的禁足,快满了。”他忽然开口。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嗯,还有几日。”
“你想让她出来后,去哪?”
“殿下的意思呢?”我反问。
他沉默了片刻:“若是……让她回相府呢?”
我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他。让杨钰回相府,意味着彻底将她从他身边赶走。
“殿下舍得?”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了些:“她留在东宫,对你,对我,都不合适。”
我没再追问,只是道:“全凭殿下做主。”
晚膳后,季珹离开了。青禾收拾碗筷时,喜滋滋地说:“娘娘,殿下这是心里有您了!不然怎么会想把杨钰送走?”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或许是感激沈家的帮助,或许是觉得杨钰确实碍眼,或许……有别的原因。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杨钰若能离开,东宫会更清静。
只是我没想到,杨钰的禁足还没满,就出了事。
那日我正在给李淑妃请安,忽然接到青禾派人传来的消息,说杨钰在偏殿里自尽了,幸好被发现得早,保住了一条命。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赶回东宫。
刚到偏殿门口,就听到杨钰虚弱的哭声:“殿下,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惹您生气,不该让太子妃娘娘烦心……奴婢活着,就是个累赘,不如死了干净……”
季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胡说什么!谁让你死了?”
“可殿下心里,早就没有奴婢了……”杨钰的哭声更响了,“自从太子妃娘娘提议让沈家救济江南,殿下就只记得她的好,眼里再也没有奴婢了……奴婢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对话,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个杨钰,果然不简单。
她这是算准了季珹心软,用死来逼他。还特意提起江南赈灾的事,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因失宠而绝望的可怜人。
季珹啊季珹,你终究还是看不透她。
我转身,对身后的内侍道:“告诉殿下,臣妾身体不适,先回寝殿了。杨钰姑娘既然没事,便让太医好生照看。”
说罢,我没再看那偏殿一眼,径直离去。
有些戏,我不想再看了。
因为再看下去,我怕自己会忍不住,亲手拆穿这一切。而那,并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