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钰被杖责禁足后，东宫彻底安静下来。

季珹那日在宴会上动了真怒，内侍回禀说，杨钰挨了二十杖，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哭了整整一夜，季珹却自始至终没去看过一眼。

青禾听得解气，在我耳边念叨：“娘娘，您瞧，殿下心里还是有分寸的，知道什么场合该护着谁。”

我正在核对重阳节祭祀的礼单，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他护着的，从来都是太子的体面。”

杨钰在百官面前失态，丢的是他季珹的脸。若不严惩，岂不是让人觉得东宫规矩废弛，连个宫女都管不住？

这日午后，我正在廊下晒书，季珹忽然来了。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我蹲在竹匾前翻晒古籍，脚步顿了顿。

“这些书，让下人做便是。”他走近道。

“闲着也是闲着。”我将一本泛黄的《礼记》翻过来，“这些都是相府旧藏，有些页脚都脆了，得仔细些晒。”

他蹲下身，拿起一本《楚辞》，指尖拂过封面上的灰尘：“你倒是爱看书。”

“在东宫，除了看书，也没别的事可做。”我语气平淡。

他沉默了，拿起书翻了几页，忽然道：“杨钰……你打算让她禁足到什么时候？”

我抬眼看向他，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眸色有些浅：“殿下想问的，是臣妾的意思，还是规矩的意思？”

“有何不同？”

“臣妾的意思是，让她禁足到彻底认清自己的本分为止。”我放下手里的书，直视着他，“规矩的意思是，以下犯上，禁足三月，算是从轻发落了。”

季珹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低了些：“她毕竟是……”

“毕竟是臣妾的陪嫁宫女。”我打断他，“当初带她入宫，是念着她在相府伺候多年，没想到她会忘了本分。殿下若是觉得臣妾罚重了，大可下旨赦免，臣妾绝无二话。”

他看着我，眸色沉沉，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许久，才松了手，将书放回竹匾：“便依你说的，禁足三月。”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我道：“重阳节祭祀，你准备得如何了？”

“都已妥当，礼单和流程都已拟好，殿下要不要过目？”

“不必了，你办的事，我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我耳中。我微微一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竟泛起一丝微澜。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青禾在一旁喜道：“娘娘，殿下这是信得过您呢！”

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指尖却有些发烫：“不过是句客套话罢了，当不得真。”

话虽如此，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重阳节很快就到了。祭祀大典在太庙举行，庄严肃穆。我穿着繁复的礼服，跟在季珹身侧，一步步走上台阶，动作端庄得体，不敢有丝毫差错。

祭文由季珹诵读，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太庙之中。我垂着眼帘，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觉得，或许这些年，他并非对我全然漠视。

至少在这些关乎礼仪体面的场合，他从未挑剔过我的举止。

祭祀结束后，回宫的路上，马车里一片寂静。季珹忽然开口：“方才在太庙，你站得久了，腿酸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还好。”

他“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玉簪，白玉雕琢成兰草模样，清雅别致。

“这是……”

“前几日路过珍宝阁，见这玉簪配你，便买了。”他别开脸，看向窗外，语气有些不自然，“祭祀大典，总该有些体面的饰物。”

我握着玉簪，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这玉簪并不名贵，却比那匹云锦更让我心惊。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愧疚，是补偿，还是……

我不敢深想，将锦盒合上，轻声道：“多谢殿下。”

他没再说话，马车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是那寂静里，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到东宫，我将玉簪放在妆奁里，与其他首饰放在一起，并不起眼。

青禾劝道：“娘娘，这可是殿下特意给您买的，明日便戴着吧。”

我摇摇头：“不必了，一支簪子而已。”

我怕这突如其来的示好，会让我忘了最初的约定。我们是名义夫妻，不该有这些多余的牵扯。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他在马车里的侧脸，想起他那句“你办的事，我放心”，心头便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或许，这东宫的日子，并不像我想的那般一成不变。

而季珹这个人，也远比我以为的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