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珹病愈后，东宫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他依旧常去偏殿，只是杨钰似乎收敛了些，不再像从前那般处处挑衅。

这日早朝后，季珹竟径直来了我的寝殿。

他一身朝服未换，玉带束腰，眉宇间带着几分朝堂上的肃然。我正临着一幅《女诫》，见他进来，便放下了笔。

“有事？”我问。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宣纸上的字迹，淡淡道：“父皇下旨，下月十五要在御花园设宴，款待百官及家眷。你身为太子妃，需得主持宴席。”

“臣妾知道了。”我颔首应下，这是太子妃的本分，无需他特意来说。

他却没走，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斟酌词句：“那日……你穿什么衣裳？”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往日里，别说我的衣饰，便是我这个人，他也鲜少留意。

“还未选好，左右是合乎身份的礼服便是。”我淡淡回道。

季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腕间的玉镯上——那是母亲给我的陪嫁，羊脂白玉，温润通透。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库房里有一匹云锦，是去年西域进贡的，绯红底色，绣着缠枝莲纹，配你正好。”

我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他。他避开我的目光，转身道：“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说罢，便径直走了出去，步履似乎比来时快了些。

青禾在一旁看得发怔：“娘娘，殿下这是……”

我摩挲着腕间的玉镯，也有些不解。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几日，那匹云锦果然送了来。绯红底色上，金线绣就的缠枝莲纹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泛着流光，确是难得的珍品。

“娘娘，殿下竟还记得这云锦，可见是放在心上的。”青禾抚着锦缎，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我却没她那般乐观，只淡淡道：“或许只是觉得，太子妃穿得体面些，他脸上也有光。”

话虽如此，我还是让人依照云锦的料子，赶制了一身礼服。

转眼便到了设宴那日。御花园里张灯结彩，百官携家眷齐聚，觥筹交错，笑语喧然。

我穿着那身绯红礼服，站在季珹身侧，接受众人的恭贺。云锦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衬得我肤色愈发白皙，不少夫人小姐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季珹侧头看了我一眼，眸色微动，低声道：“很好看。”

我微微颔首，没接话。

宴席过半，我按例去给皇后及各宫妃嫔敬酒。刚走到李淑妃面前，就见杨钰端着酒杯，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径直走到季珹身边。

她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虽不逾矩，却比寻常宫女华丽了许多。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似是有些紧张。

“殿下，奴婢……奴婢敬您一杯。”她声音细弱，带着几分羞怯，目光却直直地望着季珹，满是依恋。

百官的目光瞬间都聚集过来，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

季珹的脸色沉了沉，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刻闯出来。他刚要开口，杨钰却脚下一崴，整个人直直地往他怀里倒去，手里的酒也泼了他一身。

“哎呀！”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去擦他身上的酒渍，“殿下，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俨然是一幅郎情妾意的画面。

我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

季珹猛地推开她，声音里带着怒意：“放肆！谁让你来的？”

杨钰被推得踉跄了几步，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殿下，奴婢只是……只是想给您敬杯酒……”

“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季珹的声音更冷了，“来人，把她带下去，杖二十，禁足偏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杨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内侍上前，架着她往外走，她的哭声在喧闹的宴会上，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季珹会突然动怒。

季珹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沉声道：“家奴不懂规矩，扰了各位的雅兴，恕罪。”

说罢，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走上前，取出帕子，轻轻擦拭着他衣襟上的酒渍，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无碍吧？不如先去偏殿换身衣裳。”

他看着我，眸色沉沉，许久才道：“好。”

转身离去时，我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探究，有猜测，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可我不在乎。

杨钰这步棋，走得太急，也太蠢。她以为在众人面前演这么一出，就能逼季珹承认她的地位，却忘了，季珹首先是太子，其次，才是那个会对她心软的男人。

在百官面前，他需要的是一个端庄得体的太子妃，而不是一个不知规矩的宫女。

季珹或许是真的动了怒，或许，只是做给旁人看的。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只知道，经此一事，杨钰至少能安分许久。

而我，只需要继续做我的太子妃，守好这份体面，便够了。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