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整三日。

我正对着窗棂临摹簪花小楷，忽闻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青禾掀帘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娘娘，是杨钰姑娘……在偏殿跟殿下闹脾气呢。”

“闹脾气？”我笔尖微顿，墨线在纸上歪了半寸。

“说是殿下昨日翻了她炖的燕窝，说太甜，让她重做。今日她炖了新的来，殿下又说太淡，还打翻了碗。”青禾压低声音，“奴婢听外间的小太监说，杨钰哭着说殿下心里根本没有她，还提到了……提到了娘娘您。”

我搁下笔，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倒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杨钰这是做给我看的。

她知道我素爱清静，偏在这雨天里喧哗；知道我与季珹是名义夫妻，偏要在争执里扯上我的名字，仿佛我是那插足他们情分的恶人。

“随她去。”我重新拿起笔，“天凉了，让人把西暖阁的炭盆烧起来。”

青禾虽有不甘，却还是应了声“是”，转身去吩咐下人。

没过多久，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湿气的季珹走了进来。他眉头紧蹙，脸色沉得像窗外的天色，身上的龙涎香里，混着湿漉漉的雨气，还有……那缕熟悉的桃花香。

“你都听到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烦躁。

“听到些雨声。”我淡淡回了句，目光落在宣纸上，“殿下若是为这事来的，便不必多言了。”

季珹走到案前，看着我写的字，沉默片刻，忽然道：“杨钰年纪小，性子娇纵了些，你……多担待。”

我抬眼看向他，他的眼底还残留着几分对杨钰的纵容，连带着语气都软了几分。

“担待？”我笑了笑，将笔放在笔洗里，“殿下，本宫是太子妃，她是本宫的陪嫁宫女。论规矩，她该对本宫行三跪九叩大礼；论情理，她吃着沈家的俸禄，住着东宫的宫室，该谨守本分。”

顿了顿，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可她呢？借着殿下的宠爱，屡屡越矩，在本宫面前搬弄是非，如今更是在宫里大吵大闹，将东宫的体面抛在脑后。这样的人，殿下让本宫如何担待？”

季珹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地反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

“殿下若是觉得她受了委屈，大可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出来。可只要她还是沈家的奴婢，就该守沈家的规矩，守东宫的规矩。”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殿下若没别的事，本宫要去看看西暖阁的炭盆了。这雨天，最是容易着凉。”

说罢，我绕过他，径直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我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一滞。

走到殿门口，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殿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心，亦然。”

雨还在下，敲打着廊下的铜铃，叮咚作响。

我知道，今日这番话，或许会让季珹不快。但有些底线，必须划清。

我可以做他的名义夫妻，保他后院安稳，却不能容忍一个奴婢骑在太子妃的头上。

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沈家的颜面，为了这东宫本就该有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