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自回门那日的小插曲后，东宫倒也安生了几日。

季珹依旧常去偏殿，有时是处理公务，有时只是坐着看书。杨钰随侍在侧，端茶研墨，举止间的亲昵，连宫人们都看在眼里，只是碍于我的身份，没人敢在明面上议论。

我乐得清静，每日除了按例去给太子妃的生母、如今的李淑妃请安，其余时间便守在自己的寝殿里，看看书，练练字，或是与青禾下几局棋。

这日午后，我正临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杨钰却又不请自来。

她捧着一件叠得整齐的锦袍，站在案前，脸上带着几分怯意：“娘娘，这是殿下昨日换下的常服，奴婢瞧着上面沾了些墨渍，想着娘娘这里的熏香特别，或许能盖住那墨味，便斗胆送来了。”

我笔尖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

东宫有专门浣洗衣物的浣衣局，哪用得着她特意把衣服送到我这里来？更何况，这锦袍的料子与纹样，分明是季珹常穿的那件，领口处还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桃花香——与杨钰身上的香膏味，分毫不差。

她这是在提醒我，季珹与她何等亲近，连贴身衣物都能经她的手。

“放着吧。”我收回笔，目光落在宣纸上那团墨渍上，语气平静，“青禾，去取些皂角来，让浣衣局的人仔细清洗。”

杨钰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不近人情。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娘娘，其实……奴婢已经试过了，那墨渍顽固，怕是洗不掉了。殿下说，若是洗不掉，便扔了便是。”

“扔了？”我抬眼看向她，眸色微凉，“这锦袍是江南织造局费时三月才织成的贡品，殿下一句‘扔了’，倒是大方。”

顿了顿，我拿起那锦袍，指尖拂过领口的桃花香，淡淡道：“本宫记得，殿下最不喜奢靡浪费。这件衣服，本宫让人想法子清洗干净，还给他便是。”

杨钰的脸色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娘娘说的是，是奴婢思虑不周。”

“你确实思虑不周。”我将锦袍递给青禾，“身为下人，当守本分。殿下的衣物，自有浣衣局打理，轮不到你来操心。往后，莫要再做这些越俎代庖的事。”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

杨钰身子一僵，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低哑：“奴婢……记下了。”

说罢，她转身退了出去，脚步有些踉跄。

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娘娘，这杨钰也太过分了，分明是故意来找茬的！”

我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缓缓道：“她是故意的，季珹……未必不知情。”

杨钰敢如此放肆，背后若没有季珹的默许，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他或许是想看看，我这个太子妃，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只是他忘了，我沈沁要的从不是他的恩宠，而是太子妃的体面与沈家的安稳。这些无伤大雅的挑衅，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笔尖落在宣纸上，重新勾勒出“永和九年，岁在癸丑”的字样。字迹平稳，一如我此刻的心境。

只要我守得住这份体面，任他们如何折腾，也动摇不了我的根基。

至于季珹与杨钰的情分……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