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日后回门，马车驶出东宫时，我撩开帘角望了一眼。

季珹站在宫门口，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目光却越过我，落在随行的侍女队伍里。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杨钰穿着一身簇新的浅粉衣裙，正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一副羞怯模样。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疼，却有些发麻。

“殿下留步吧。”我放下帘布，声音听不出情绪，“傍晚我自会回来。”

车外传来他略显疏淡的应声：“好。”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我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青禾在一旁替我剥着橘子，小声道：“娘娘，您看殿下那眼神，真是……”

“食不言。”我打断她。

有些事，看得太清楚，只会徒增烦恼。

相府早已备好接风宴，父母弟妹都候在正厅。见我进来，母亲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眼眶微红：“沁儿，在东宫……还好吗？”

我笑着点头：“一切安好，殿下待我尚可，母亲不必挂心。”

父亲在一旁抚着胡须，沉声道：“皇家不比相府，凡事需谨言慎行。你身为太子妃，当以大局为重，莫要因小失大。”

我知道父亲意有所指。朝堂之上，沈家与太子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的委屈，在家族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宴席间，弟妹们围着我问东问西，气氛倒也热络。只是母亲总时不时地打量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午后，母亲屏退众人，单独把我拉到内室。她抚着我鬓角的碎发，叹了口气：“沁儿，昨日东宫的内侍来回话，说……说太子大婚之夜，并未宿在主殿。”

我握着母亲的手紧了紧，指尖冰凉：“母亲，我与殿下有约，做名义上的夫妻。”

“糊涂！”母亲急道，“哪有夫妻不同心的道理？那杨钰不过是个宫女，怎能……”

“母亲，”我抬眼望着她，语气平静，“季珹的心不在我身上，强求是没用的。我如今是太子妃，只要这个位置稳当，沈家便稳当。至于其他的，不重要。”

母亲还想说什么，却被我用眼神制止了。有些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傍晚返程时，刚到东宫门口，就见杨钰站在石阶下，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见我下马车，她忙迎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求您饶了奴婢吧！”

我皱眉：“何事？”

“方才……方才奴婢给殿下研墨，不小心打翻了砚台，污了殿下的奏章。殿下虽未责怪，可奴婢心里实在不安，求娘娘责罚。”她伏在地上，声音哽咽，肩膀微微颤抖。

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平日里苛待她一般。

我还未开口，季珹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起来吧，不过是小事，何须惊动太子妃。”

他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杨钰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落在我身上时，却只剩疏离。

“你回来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杨钰，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殿下仁慈。”我微微颔首，越过他们径直往里走，“既是小事，便不劳殿下特意让她在宫门口等着‘请罪’了。”

话音落下，身后的气息明显一滞。

我没有回头。

有些戏，看一次便够了。再看，只会脏了自己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