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舅母家的小院时,天已黑透。
厢房里没点灯,崔娇娇摸黑坐下,从枕下摸出个褪色的荷包。里面只剩三枚铜钱,和半块碎掉的玉佩。她把玉佩放在桌上,碎茬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舅母——舅母的步子重,这个很轻。崔娇娇吹灭刚点起的油灯,闪身躲到门后。
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有只眼睛往里看。停了片刻,窗外人说:“崔姑娘,我们楼主请你走一趟。”
“谁?”
“听雨楼。”
崔娇娇知道听雨楼。江南最大的江湖帮派,做的是人命买卖。她握紧桌角:“我不认识你们楼主。”
“楼主说,你认识这个。”一张纸从门缝塞进来。
借着月光,她看见纸上画着一把刀。刀柄刻着个“苏”字。
十五年前,她见过这把刀。握刀的人黑衣蒙面,刀尖滴着血。父亲倒在血泊里,最后句话是:“跑,娇娇,快跑……”
“楼主在城外十里亭等你。”门外人说,“一炷香时间。你不来,他就进城找你。”
脚步声远去了。
崔娇娇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动。她点亮油灯,把碎玉佩收进荷包,又将荣善宝给的当票折好塞进袖中。然后吹灭灯,推门出去。
院子角落有棵老梅树,她折了根细枝,插在门缝里。
十里亭在官道旁,四周是荒地。
崔娇娇到时,亭子里站着个人。黑衣,身形很高,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脸很年轻,眉眼锐利,像没打磨过的刀。
“崔娇娇?”
“是我。”
苏轻晚打量她:“比我想的小。”
“楼主找我有事?”
“有人出五百两,买你的命。”苏轻晚说得像在聊天气,“接单的人是我手下。我看了画像,觉得你眼熟。”他走近两步,“十五年前,你是不是住在城西崔家茶庄?”
崔娇娇后背发冷:“是。”
“那就对了。”苏轻晚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丢过来。是个陈旧的平安扣,红绳都褪色了。“这是我爹临死前给我的。他说,如果以后遇见崔家的人,把这个还回去,说声对不起。”
平安扣落在崔娇娇掌心,还带着体温。她认得这个——小时候挂在她哥哥脖子上的。
“你爹是……”
“苏断肠。”苏轻晚盯着她的眼睛,“当年那把火,是他放的。”
风刮过荒地,枯草沙沙响。
崔娇娇握紧平安扣,碎茬扎进肉里:“那你今天来,是要杀我,还是要还东西?”
“还东西。”苏轻晚转身,“但你得跟我走。买你命的人不会罢休,在城里你活不过三天。”
“跟你走,然后呢?”
“听雨楼缺个记账的。你识字吧?”他侧过头,“包吃住,月钱二两。干不干?”
崔娇娇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的父亲杀了她全家,现在他要救她。她觉得荒唐,想笑,嘴角却扯不动。
“我要想一想。”
“行。”苏轻晚翻身上马,“明天日落前,到听雨楼总舵。过时不候。”
马蹄声远去,四周又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