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是个干冷的日子。
下午,谢淮安正在书房里,看一封京兆府送来的普通公文。谢娇娇端着新换的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就在她放下茶盏,准备像前几天一样安静离开时,谢淮安没抬头,却开口说:“西市锦绣坊的秦掌柜,今日午后会送几匹新到的料子来。你去挑一匹,做件新袄子。”
谢娇娇愣了一下:“我有袄子穿,不用新的。”
“那几件都旧了。”谢淮安放下公文,端起她刚倒的热茶,“快过年了,也该添件新的。秦掌柜认得路,你只管挑喜欢的颜色花样。”
他说得平常,就像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事。谢娇娇却觉得有点突然。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去挑吧。”谢淮安又说了一遍,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算是我送你的年礼。”
谢娇娇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喝茶,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惯常的清冷。
“那……多谢公子。”她没再推辞,应了下来。
午后,秦掌柜果然来了,是个面善的中年妇人,带着两个小伙计,抱了好几匹布料进院子。料子都摊开在正屋的桌上,有厚实的缎子,也有细软的棉。
“姑娘看看,这都是时新的好料子。”秦掌柜热情地介绍着,“这匹银红的喜庆,这匹湖蓝的雅致,这匹杏黄的暖和……”
谢娇娇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光滑或柔软的布料,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以前跟着师父行走,衣服只求干净利落,很少在意这些。正犹豫时,她眼角瞥见谢淮安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静静看着这边。
她心念一动,拿起那匹湖蓝色的料子,转头问他:“公子,这个颜色……行吗?”
谢淮安的视线落在那片沉静的蓝色上,又移到她带着询问的脸上,点了点头:“这个颜色衬你。”
他的话说得自然,谢娇娇的耳根却悄悄热了一下。她赶紧转回头,对秦掌柜说:“那就这匹吧。”
“姑娘好眼光。”秦掌柜笑着应下,又拿出几本册子,“这是时新的袄子样式,姑娘选选,量了尺寸,过几日就能做好送来。”
谢娇娇翻了翻册子,选了个简单合身的款式。秦掌柜亲自给她量尺寸,谢淮安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当软尺绕过谢娇娇的肩膀、腰身时,他平静地移开了目光,望向院中那株老梅树。
量好尺寸,付了定金,秦掌柜便带着伙计告辞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谢娇娇摸着桌上那匹湖蓝色的料子,布料凉滑的触感留在指尖。
“我……我去收拾一下。”她对谢淮安说,想把料子抱起来。
“不急。”谢淮安走过来,也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是匹好料子。”
两人隔着一匹布料站着。谢娇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为什么突然要给我做新衣服?”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谢淮安的手指停在布料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说:“那天在雪地里站着说话,看你袄子袖口有点薄了。”
谢娇娇没想到是这样简单的理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其实并不觉得冷。
“就为这个?”她问。
“嗯。”谢淮安收回手,看着她,“就为这个。”
他的目光坦荡直接,里面没那么多复杂的算计,也没什么需要她费力去猜的东西。谢娇娇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有点麻,还有点软。
“那……我穿着它过年。”她说,声音轻快了些。
“好。”谢淮安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穿着它过年。”
他拿起那匹布料,递给她:“收起来吧。等做好了穿上,应该好看。”
谢娇娇接过沉甸甸的料子,抱在怀里。湖蓝色的光泽在她臂弯里微微流动。她抬头想说什么,却见他已转身往书房走去。
她抱着新料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这片沉静温暖的蓝色。
她觉得,这份礼物和她以前收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料子有多好,而是因为送的人,和送的理由,都那么简单实在。
冷风穿过院子,但她抱着布料,一点也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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