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雨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路上都是泥水。
早上,谢娇娇像往常一样,把药和早饭端进书房。她把碗碟轻轻放在桌上,没看谢淮安,也没说话,放下就要走。
“等等。”谢淮安叫住她。他声音有些干涩。
谢娇娇在门口停住,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谢淮安看着她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他低头拿起汤匙,慢慢搅着碗里的粥。粥温热,白气细细地往上飘。
“昨晚……”他开了口,又停住,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
“昨晚我睡得早。”谢娇飞快地接话,语气平平,“公子没什么事的话,我去后院看看柴火,快用完了。”
她说完,又等了一下。见谢淮安只是低头看粥,没再说话,便转身出去了。门帘落下,轻轻晃动。
谢淮安看着那晃动的门帘,手里的汤匙半天没动。他觉得心口闷闷的,像压了块湿布。
整个上午,两人各忙各的,没碰面。谢娇娇真的去了后院,把柴火整理好,又把屋檐下接雨水的缸清了一遍。她做事比平时用力,好像想把什么情绪都耗掉。
午后,谢淮安在书房待得气闷,走到院子里透气。一出来,就看见谢娇娇蹲在墙根那片背阴的地方,那里积着一小片残雪。她手里拿着一截小树枝,正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很专心。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谢娇娇听到脚步声,立刻把树枝扔了,手在雪上胡乱一抹,站了起来,想走开。
“在写什么?”谢淮安问,目光落在那片被抹乱的雪地上,只有几道看不清的划痕。
“没什么。”谢娇娇拍了拍手上的雪屑,眼睛看着别处,“随便划着玩。”
“画字?还是……画棋谱?”谢淮安看着她侧脸,又问。
“都不是。”谢娇娇抿了抿嘴,“真的没什么。”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一点市井声。
“还在生气?”谢淮安终于问了出来。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太自在。
谢娇娇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点碎石子。“我没生气。”她说,但声音闷闷的,“公子想多了。我哪有资格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理人?”谢淮安往前走了一小步,离她近了些,“早饭放下就走,一上午也看不见人。”
“我怕打扰公子看书。”谢娇娇往后退了半步,还是不看他,“而且柴火是快没了,得收拾。”
谢淮安被她这有问有答、却句句疏远的话堵住了。他平时心思多,话不多,但总能说在点子上。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有点笨拙。
“我昨晚,”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不是那个意思。”
“公子什么意思,不用跟我解释。”谢娇娇说,“我就是个伺候人的。伺候谁,怎么伺候,都一样。”
“不一样。”谢淮安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谢娇娇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这是今天她第一次正眼看他。她眼里有困惑,还有点没藏好的委屈。
“哪里不一样?”她问,声音轻了些。
谢淮安看着她眼睛,那里面映着灰白的天光,干干净净。他忽然觉得那些绕来绕去的话都没意思。
“就是不一样。”他说,语气有点硬,好像跟自己较劲,“你在这里,和你……和你伺候别人,在我这里,不一样。”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这不像他会说的话。他别开脸,看向那堵老旧的院墙。
谢娇娇也愣住了。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他微微绷紧的下颌。院子里好像更静了,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有点快。
“我……”她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股从昨晚堵到现在的闷气,好像被他这句硬邦邦的话戳开了一个小口,正在慢慢泄掉。可同时,又有别的东西涌进来,让她心慌意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粥……要凉了。”
“嗯。”谢淮安应了一声,还是没看她,“我这就去喝。”
“我去热一下。”谢娇娇说着,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点急。
“不用。”谢淮安叫住她,“温的就行。”
谢娇娇脚步没停,声音飘过来:“很快的。”
谢淮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独自站在清冷的院子里。墙根那片雪地上的划痕已经模糊不清。他感觉心口那块湿布好像被拿开了些,但仍然沉甸甸的。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破一点点,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而他刚才说的,已经比他预想的多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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