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天色阴沉了一整日。
到了傍晚,风里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一场新雨眼看就要落下。
晚膳刚撤下去,谢娇娇端着一盆热水走进书房。
谢淮安正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望着窗外被风吹得胡乱摇摆的枯枝。
公子,泡泡脚吧。

今天这天气,寒气重。

谢淮安“嗯”了一声,放下书卷,俯身要脱鞋袜。
谢娇娇却已经蹲下身,很自然地伸手去帮他解鞋袜的系带。

我自己来。
谢淮安的手轻轻挡了一下。
水有点烫,我给您试试温度。

谢娇娇动作没停,语气寻常,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解开系带,小心地帮他褪下布袜,将他的双脚轻轻浸入温热的水中。
他的脚很瘦,皮肤在烛光下显得过分苍白,脚踝骨节分明。
谢淮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动作。
他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无法再落在字句上。
温度刚好吗?

谢娇娇问,手指轻轻撩动盆里的水。

……刚好。
谢淮安的声音有些低哑。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和水盆里细微的水声。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谢娇娇蹲在盆边,低着头,很认真地用手撩水,浇在他的脚背和小腿上。
这个姿势让她额前的碎发滑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又柔和,仿佛这只是日常生活中最普通不过的一部分,就像为他熬药、为他整理书房一样。
谢淮安垂眸看着她。
烛光在她的发顶、脖颈和肩背的线条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她温柔的模样,有那么一刻,几乎要与他心底某个深藏的、关于“家”的模糊剪影重合。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猛地一窒,一股混杂着暖意和尖锐痛楚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涌上来,让他握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谢娇娇忽然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以前李莲花,嗯,我师父……他也总爱在阴雨天泡脚,说泡泡热水心情也好多了。”

她的话像一颗冰锥,瞬间刺破了方才那短暂而不真实的暖意。
谢淮安脸上的柔和线条骤然绷紧,方才眼底那一点恍惚的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晦暗。
又是师父。
她此刻的温柔,她蹲在这里为他做的这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给他的,又有多少是给她心里那个影子的?

是吗。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

看来你很会照顾人。
谢娇娇正低头为他擦脚,没看到他神色的变化,随口答道
也分人。

不是谁都能让我这样伺候的。

谢淮安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挠了一下,但那尖锐的刺感并未消失。

那我是沾了你师父的光了。
他淡淡道,语气里的那点异样,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谢娇娇这时才听出他语气不对。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公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淮安看着她清澈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有着他此刻不想面对的因她而起的波动和失态。
他别开脸,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语气刻意疏淡下来

没什么意思。水凉了,收拾了吧。我想一个人看会儿书。
谢娇娇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柔软的布巾。
她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
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那股熟悉的、因他忽冷忽热而产生的委屈和迷茫又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是。

她最终低下头,端起水盆,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在突然沉寂下来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淮安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手里的书卷许久未翻一页。
窗外的风更紧了,带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寒意仿佛透进了屋子。
他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不该有的贪暖,和随之而来的尖锐刺痛,此刻都化作了更深的空茫和烦闷。
他闭上眼,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而这一切,仅仅源于她为他端来的一盆洗脚水,和她无意间提起的另一个名字。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以及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师父”,生出一种连自己都鄙夷的、清晰的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