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是个难得的晴天。
前一夜的雪将院子映得亮堂,寒气却也更重了。
谢娇娇端着熬好的药走进书房时,谢淮安正对着棋盘打谱。
黑子白子无声交错,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只伸手指了指棋枰对面的位置。
把药喝了。

谢娇娇将温热的药碗放在他手边,自己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复杂的棋局上。
教她下棋,是近来谢淮安养病期间的“消遣”。
他说,棋理通谋略,学学没坏处。
谢淮安这才端起药碗,眉头微蹙,但还是一口口喝尽了。
放下碗,他拈起一枚白子,点在棋盘一处

昨日讲到‘弃子争先’。看这里,若黑棋不走,白棋如何?
谢娇娇凝神看了片刻,手指虚点一处
从这里断?


为何?
断了之后,这一小块黑棋就死了,白棋在外能得大片势力。”

谢娇娇答得认真。

只算到这一步?
谢淮安语气平淡,又落下一枚白子

你再细看。黑棋若不应,反手在此处‘刺’呢?

这样,你刚才说的那片白棋外势,顷刻间便成孤棋,自顾不暇。
谢娇娇被他一点,凑近了些,仔细看着棋盘上犬牙交错的局面,眉头慢慢拧紧。
阳光透过窗纸,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淮安的目光从棋局移到她专注的侧脸,停驻了片刻。
她思考时习惯性会微微咬住下唇,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让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深。
那……白棋刚才就不该断?

谢娇娇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问,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和平日有些不同,少了些清冷,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谢淮安极快地移开眼,重新看向棋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淡

该断。

但断之前,要先想好后续三步。

弃子不是目的,是为了换来更大的先手。

你看,若白棋不断,黑棋在此处‘飞’一手,局面便活了,白棋再无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将刚才设想的几步棋依次摆出,动作清晰利落。
谢娇娇跟着他的手指移动视线,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真复杂。


人心比棋局更复杂。
谢淮安淡淡道,开始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

棋盘上只有黑白,人心却有无数颜色,层层遮掩。

你以为的‘弃子’,或许是对方故意送出的饵;你以为的‘先手’,可能早已落入彀中。”
他说这话时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讲棋理。
谢娇娇却听住了,她想起昨日门外那两人,又想起这些日子他总在看的坊图,那些深夜书房不熄的灯。
她隐隐觉得,他说的不只是棋。
那……要怎么才能看透呢?

她忍不住问,声音放轻了些。
谢淮安收棋的手微微一顿。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屋檐化雪的滴水声,嗒,嗒,规律而清晰。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将他修长的手指和温润的棋子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

有时候,看不透,反而是好事。
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次没有移开

知道得太多,未必轻松。
谢娇娇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想避开这目光,却又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些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让她挪不开眼。
公子……


药劲上来了,有些乏。
谢淮安却忽然截断了她的话,也移开了视线,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回罐中,盖好盖子

今日就到这里吧。你把这里收拾一下。
……是。

谢娇娇应道,看着他起身,走向内室,背影在明亮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难以靠近的孤清。
她低头开始收拾棋盘和药碗,指尖碰到他刚才用过的白瓷药碗,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她忽然想起他喝药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刚才那句“看不透,反而是好事”,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温热的药碗熨过,又像是被那滴落的雪水浸湿,泛起一种陌生的、微酸的胀满感。
这和想起师父时的感觉不同。
想师父时,心里是空落落的疼;而现在,看着那扇合上的内室门,她心里堵着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她仔细擦干净棋盘,将棋罐摆回原处。
阳光一寸寸在书房地面移动,温暖而静谧。
一切似乎都和往日一样,又似乎有些东西,就在这一盘棋、一碗药、几句寻常对话里,悄然改变了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