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雪停了,天却阴得更沉。
一大早,谢娇娇便揣着文书出了门。
大理寺在皇城西南,路不算近。
她办完事出来,已近晌午。
天上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谢娇娇想着谢淮安早上没吃多少东西,脚步一转,绕去了东市。
回来时,她提着个食盒,刚进永阳坊的巷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外站着两个生面孔的男人,穿着寻常布衣,腰间却鼓囊囊的,眼神正四下打量着。
谢娇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二位找谁?

她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其中一个略高些的男人转过脸,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眼,在她手里提的食盒上顿了顿。“此处可是谢主簿宅上?”
正是。

我家主簿今日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不见外客。

二位若有公事,可去京兆府衙门递帖子。

另一个矮胖些的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们不是衙门的人,只是久仰谢主簿才名,特来拜会。小娘子行个方便,通传一声?”
不方便。

谢娇娇半步不让,手稳稳提着食盒
主簿有恙,需得静养,医嘱不能见风、不能劳神。二位请回吧。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推院门。
那高个男人眼神一沉,脚下一动,似乎想拦。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谢淮安那辨识度很高的、微哑却平静的声音

娇娇,外头是谁?咳咳……怎么不进来?
公子,是两位走错门的客人,我这就打发他们走。

她转头,对着那两人,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二位也听见了,我家公子实在不便。请吧。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和眼前这明显不好打发的女子,最终那矮胖的拱了拱手:“既如此,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两人转身,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谢娇娇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才快速推开院门闪身进去,立刻将门闩插好。
谢淮安就站在正屋的廊檐下,身上披着昨日那件灰鼠皮大氅,脸色在阴霾的天光下显得比平日更白几分。
他看着谢娇娇插好门闩,提着食盒快步走过来。

是什么人?
不像官差,也不像寻常访客。

谢娇娇走到他跟前,将食盒放在廊下的石凳上,眉头蹙着
眼神不对,腰间可能藏着家伙。

说是久仰您才名,我看,是来探虚实的。

谢淮安又低低咳嗽了两声,目光投向紧闭的大门方向,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向石凳上的食盒

买的什么?
啊,东市老李记的馎饦(汤饼),还有一碟热腾腾的蒸酥酪。

谢娇娇边说边打开食盒盖子,热气混着面食和奶制品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您早上没用多少,这晌午了,趁热吃些。

我还特意多要了份芫荽(香菜),您不是喜欢这个味儿么?

谢淮安的视线从冒着热气的食盅移到她脸上。
她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带着刚刚应付完外人的一丝警惕未消,和此刻献宝似的期待,混杂在一起。
没有半点后怕,仿佛刚才在门外与可能怀揣利器的不速之客对峙,和此刻惦记他喜欢芫荽的味道,是再自然不过的同一件事。

嗯。
他应了一声,在石凳上坐下。
谢娇娇麻利地将食盅和筷子摆好,又将那碟撒了果料的蒸酥酪推到他手边。
雪粒子不知何时又密了些,沙沙地落在庭院里未扫净的残雪上。
廊下这一方小天地却暖意融融。
谢淮安沉默地吃着馎饦,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谢娇娇就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院墙角落一株覆了薄雪的老梅树,似乎在出神。

你也坐下吃。
谢淮安忽然说,声音隔着食物热气传来,有些模糊。
谢娇娇回过神,眨眨眼
我吃过了……在东市就吃了两个胡饼。


坐下。
谢淮安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清晰了些,还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他甚至用筷子虚指了指另一盅显然是给她的馎饦。
谢娇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盅馎饦,终于也坐了下来,就在他旁边的石凳上。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在飘着雪粒的廊下,安静地分食着刚从东市提回来的简单午膳。
谁也不提刚才门外的人,好像那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谢淮安吃得很慢,很仔细。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空了的食盅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语

下次再有这样的人,直接放他们进来便是。
谢娇娇正捧着酥酪小口吃着,闻言一愣,转头看他
那怎么行?您身子……


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谢淮安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斩钉截铁。
他说完,没看她瞬间愣住的表情,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转身往书房走去,只留下一句

收拾完,来书房,今日的棋谱还没讲。
雪还在下,静静覆盖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院。
谢娇娇坐在原地,捧着微温的陶碟,半晌没动。
刚才那句话,在她心里来回滚了几遍,烫得她心口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