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长安城刚下过一场薄雪。
南城永阳坊的巷子里,谢淮安的旧宅院门半掩着。
主簿,炭盆给您点上了。

谢娇娇拎着个铜手炉跨进书房,说话时呵出白气
今日外头冷得紧,您那件灰鼠皮大氅我给您寻出来了,就搭在屏风上。

谢淮安正对着桌案上一卷摊开的长安城坊图出神,闻言抬起头。
他脸色有些苍白,是常年少见日光的白,手指修长干净,此刻正捏着一枚代表某个官员的黑色棋子。

先放着吧。
他声音温和淡然

早上让你去西市取的药,可拿到了?
拿到了,按您的方子抓的,三帖。

谢娇娇把暖烘烘的手炉塞到他微凉的手里,动作熟稔
药铺伙计还多问了一句,说这宁神安眠的方子不常见。

谢淮安接过手炉,指尖不经意碰到她温热的手背,很快收回。

多事。
他淡淡评价,也不知是说伙计还是说别的。
棋子落在坊图某处

明日腊月十八,京兆府有个年末文书要送大理寺复核,你来替我跑一趟。
谢娇娇应了声“是”,却没立刻走。
她瞧着他被炭火映亮的半边侧脸,下颌的线条,低垂时微蹙的眉心,有那么一刹那,恍惚觉得坐在那里的不是主簿谢淮安,而是另一个总爱独自出神、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人。
这感觉近来时常冒出来,搅得她心口发涩。

还有事?
谢淮安没抬头,却像是察觉了她的目光。
啊,没。

谢娇娇回过神,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放在案几角上
路过胡记,买了些糖渍梅子。

您批阅文书久了,嘴里发苦时含一颗。

谢淮安这才将视线从图纸上完全移开,落在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丝他近来渐渐熟悉的、似乎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的飘忽。1
花花

我不喜甜。
他语气却算不上冷硬。
知道,这个酸味重,甜味淡。

谢娇娇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径自打开纸包,捡了一颗深褐色的梅子,隔着纸托着递到他面前
您试试,就一颗。

整日看这些密密麻麻的,费神。

书房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谢淮安静静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和那颗梅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拈起,放入口中。
酸意立刻在舌尖漫开,随后是淡淡的回甘,确实不算甜腻。
如何?


尚可。
谢淮安说完,目光又落回坊图,只是捏着棋子的手指似乎松了些。
谢娇娇得了这两个字,嘴角就弯了弯,好像比吃了十颗梅子还满足。
她把油纸包包好,妥帖地放在他随手能够到的笔架旁。
那您忙,我去厨下看看晚膳。

天冷,让她们炖个热腾腾的羊肉锅子可好?


嗯。
谢淮安应了一声,在她转身要走时,却又忽然开口

多加些白菘(白菜),你上次说喜欢。
谢娇娇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他依旧垂眸看着图纸,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好。

她应道,声音轻快了些,带上了真切的笑意
我让他们多放。

门被轻轻带上。
谢淮安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渐渐听不见了,才缓缓将口中那颗早已无味的梅子核吐在掌心,看了片刻,用一方素帕仔细包好,放入袖中。
他的目光重新凝在坊图上那个刚落下黑棋的位置,眼神深静,无人能窥见其中翻涌的晦暗与那一丝不该有的、因她一句“喜欢”而泛起的柔软涟漪。
窗外,暮色渐沉,将长安城的积雪染上灰蓝的色调。
他看了一眼袖中的梅子,这一刻,他所有的心机和算计仿佛被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