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尘埃落定
帐内的空气，仿佛被那两声“刘昱”和并置的玉佩抽空了，只剩下兄弟二人之间无声汹涌的暗流。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帐壁上，微微摇曳，如同他们此刻动荡难平的心绪。
刘询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两枚玉佩轻轻推向麒零那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但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常，将所有的情感波澜都死死压在了帝王威仪的冰面之下。
“刘昱……”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这些年，你在外，受苦了。”
这不是客套，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既定事实的艰难接受，也或许是帝王兄长对失散幼弟一种迟来的、别扭的关怀。
麒零——或者说，刘昱——看着那两枚并排的玉佩，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去拿。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太过陌生，承载着一段他毫无记忆、却注定沉重的过去。“陛下，”他依旧用着这个称呼，声音干涩，“无论我叫什么，我都已习惯做麒零。这二十年的经历，塑造了今日站在您面前的人。过往如何，或许……已不重要。”
他在委婉地拒绝立刻回归那个“刘昱”的身份。这让刘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在这称谓上过多纠缠，转而切入更实际的问题。
“过去可以暂时不论，但未来，你当如何自处？”刘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可知，你如今所作所为，劫持宫眷（尽管那是废后），对抗朝廷，与藩部勾结，任何一条，都是足够诛九族的大罪！即便朕……念及血脉亲情，法度纲纪，朝廷体统，又该如何向天下交代？”
他在施压，也在试探，更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但前提是“认罪”和“回归”。
麒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抬起头，目光澄澈：“陛下，成君之事，事出有因，绝非简单劫持。她饮下毒酒未死，乃是天意，亦是被人所救。我救她出陵，是不忍见活人殉葬。后来种种，皆因朝廷追捕，不得已而为之。至于与白羊部之牵连，云珠王女是出于仗义相助，嘉木首领是为救爱女，何来勾结叛逆之说？若论罪，首罪在我一人，愿一力承担，恳请陛下莫要牵连无辜，更勿累及部落百姓与王女。”
他将责任揽于自身，同时为霍成君和白羊部开脱，姿态不卑不亢。
刘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但更多的是帝王权衡的冰冷：“一力承担？你如何承担？你的性命，如今还值几何？”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某种或许是兄长、更或许是帝王恩赐的意味，“刘昱，你既为朕之弟，流落民间多年，受尽苦楚，朕……心中亦有愧。过往种种，若能迷途知返，朕可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橄榄枝，也是他心中酝酿已久的安排：“你可恢复宗室身份，朕会为你正名，赐你府邸、爵位、田产。你自幼流落，未受皇家教养，入朝为官恐有不便，但可做个富贵闲王，享一世荣华，弥补你这些年缺失的一切。霍氏……朕会另作安置，保她余生安稳，但你们，不可再见。”
这是刘询能想到的、最“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保全了弟弟的性命和富贵，维护了皇室颜面（将“逆贼”变回流落民间的皇子），又彻底断绝了他与霍成君的关系，消除了这个可能影响朝局和自己心境的隐患。在他看来，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和让步。
然而，麒零的回答，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谢陛下厚意。但，我拒绝。”
刘询的脸色骤然一沉：“拒绝？你可知你在拒绝什么？是泼天的富贵！是尊贵的身份！是朕对你这个弟弟的弥补！” 他的声音带上了怒意，“难道你要继续做那朝不保夕的亡命之徒？还是觉得，朕给你的，不够好？”
“不。”麒零摇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如山，“陛下给的，或许是天下无数人梦寐以求之物。但于我而言，那些并非我所需，更非我所愿。”
他看着刘询眼中翻腾的怒意和不解，缓缓说道：“我自幼跟着养父，学的是盗墓掘冢，见的是生死无常，过的是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后来遇到齐云、新儿，我们相依为命，虽为世人所不齿，却也自在。再后来，遇到了成君……” 提到这个名字，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痛楚，“我才明白，这世间除了生存，还有牵挂，还有责任，还有……想要守护一个人的心意。”
“陛下说弥补。”麒零的目光与刘询对视，毫不退让，“可陛下想弥补的，是那个您记忆中襁褓里的弟弟‘刘昱’，还是眼前这个有着自己经历、自己选择、自己爱恨的‘麒零’？您想给我的，是您认为‘好’的生活，是您作为帝王、作为兄长觉得‘应该’给我的安排。可您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刘询被问得一窒，眼中怒意更盛，却夹杂着一丝被戳中心思的狼狈。
麒零继续说道：“至于成君……陛下口口声声说会对她‘另作安置’，保她‘余生安稳’。可陛下可曾问过她，她想要的‘安稳’是什么？是被重新关回另一座宫殿，在您的‘恩赐’下孤独终老？还是……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哪怕那生活充满不确定，但至少是她心甘情愿，与她所爱之人并肩？”
“她曾是朕的皇后！”刘询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这句话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占有、尊严、过往、或许还有一丝不甘。
“是，她曾是。”麒零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可陛下别忘了，霍皇后已经‘死’了！是您亲自下旨废后，是您亲眼看着她‘饮下毒酒’，是您将她风光大葬，记入史册！从那一刻起，世上再无霍皇后，只有霍成君！一个被您的宫廷、您的权谋、您的家族恩怨牺牲，又被命运、被玄叔、被我们偶然救活的女子！”
“她现在只是霍成君！一个想要摆脱过去枷锁、想要自由呼吸、想要真正活一次的女子！而我能给她的，不是金玉满堂，不是凤冠霞帔，甚至可能给不了她长久的太平。但我能给她的，是尊重，是并肩，是无论前路如何都绝不放手的情义，是带她去看您那座华丽宫殿之外、更广阔天地的承诺！”
这番话，如同利刃，剖开了所有华丽的掩饰与自欺欺人，将最赤裸的现实摆在刘询面前。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反驳，却发现竟无从驳起。是啊，霍皇后是他亲手“埋葬”的。他现在对霍成君的执着，究竟是对那个“皇后”身份的追忆，是对自己过往决定的某种不甘，还是……仅仅是一种帝王不容许属于自己的东西脱离掌控的占有欲？
“即便如此……”刘寻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最后一丝试图维持兄长威严和“为你好”的姿态，“她配不上你！你既已知自己身世，便该明白，以你之才，以你如今……回归的身份，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朕可以为你物色名门淑女，有家世，有背景，能助你……”
“更好的？”麒零打断他，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什么是更好？更高的门第？更大的助力？陛下，您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看人看事，是否只剩下权衡利弊、算计得失？您可曾真正了解过成君？了解她的坚韧，她的聪慧，她的善良，以及她在绝境中从未熄灭的高傲与光芒？在我心中，她就是最好，无可替代。那些您认为‘更好’的，于我而言，不及她万分之一。”
他顿了顿，看着刘询变幻不定的神色，最终，说出了那句在心中盘旋已久、或许将决定一切的话：
“皇兄。”
这个称呼，让刘询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
麒零（刘昱）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决绝，也带着一丝释然：
“你许诺给我的万里江山，锦绣前程……很好。”
“但那些，不及她陪我走过的那片荒原。”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它彻底斩断了刘询所有以利益、以身份、以“为你好”为名的劝说和安排。它宣告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选择——他选择了一个人，一段情，一种自由而充满未知的生活，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尊荣与安稳。
刘询久久无言。他望着弟弟年轻而坚定的脸庞，望着他眼中那片不容动摇的星光。愤怒、不解、挫败、怅然……种种情绪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羡慕”的复杂心绪。
他这一生，困于权谋，缚于责任，戴着帝王的面具，连真心都需层层包裹。何曾有过这样不顾一切、只随本心的选择？何曾有人，愿意为他放弃江山，只择一片荒原？
许久，刘询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决断后的清明与漠然，只是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罢了。”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种卸去重负般的淡漠，“人各有志，强求无益。”
他不再看麒零，目光转向帐外，仿佛在对着虚空下令：“传朕旨意，白羊部落王女嘉木云珠，虽有不当之举，然念其年轻莽撞，且未造成大患，着即释放，送返部落。北军及边军，即日拔营，退回原防。逆贼麒零……”
他顿了顿，看向麒零：“……既为朕失散胞弟刘昱，前事或有隐情，暂且不究。然其行止不当，不宜留于京畿。今革除其一切可能之宗室待遇（本也无），许其……携霍氏及同伴，远离中土，永世不得再入汉境。若违此誓，天下共诛之！”
这是驱逐，也是放生。以最严厉的形式，给了他们最珍贵的自由。
麒零（刘昱）深深一揖，并未多言：“谢陛下。”
翌日，两军阵前。
汉军大营辕门大开，一队骑兵护送着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明亮的嘉木云珠，缓缓走出。对面，白羊部落的骑阵之前，嘉木铁雄等人望眼欲穿。
刘询与麒零，各自骑着一匹战马，在两军之间那片空旷的草地上，缓缓靠近，最终并辔而立。身后，是剑拔弩张、绵延数里的军队；身前，是苍茫无垠的荒原。
没有多余的言辞。刘询将属于麒零的那枚玉佩，递还给他。麒零接过，也将刘询的那枚，轻轻放回他手中。
“此去……保重。”刘询看着远方，声音低沉。
“皇兄也请保重。”麒低声道，“愿陛下……江山永固。”
刘询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勒转马头，面向己方大军。
麒零也调转马头，朝着等待他的霍成君、齐云、新儿，以及如释重负的白羊部落众人行去。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荒原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边是代表秩序与权力的鼎盛军容，一边是象征着自由与野性的部落骑阵。而中间那越来越小的、奔向荒野的身影，仿佛挣脱了所有的枷锁，即将融入那天高地远的辽阔之中。
刘询驻马良久，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紧紧握着手中那枚失而复得、却又仿佛永远失去了什么的玉佩，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回朝。”
帝王的车驾，与凯旋（亦或是妥协？）的大军，向着长安的方向，缓缓启动。而那片荒原上的故事，关于盗墓贼与废后，关于流落皇子与草原王女，关于万里江山与一片荒原的选择，则将随着远去的风，成为这片土地上又一个隐秘而动人的传说。
（第八卷 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