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尘埃落定
白羊部落的王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角落的寒意。嘉木铁雄如同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雄狮,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踏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发出闷响。他面前摊着那份措辞严厉、盖着皇帝玉玺的最后通牒,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帐内聚集着部落主要的头领和长老,人人面色凝重,眼中交织着愤怒、忧虑与不甘。有些年轻气盛的头领眼中喷火,怒吼着要与汉军决一死战,誓死捍卫草原和公主的尊严;另一些较为持重的长老则眉头深锁,低声议论着双方实力的悬殊、部落妇孺的安危,以及可能的妥协代价。
麒零、霍成君、齐云、新儿静静地坐在一旁。他们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也是决定部落命运的关键。连日来的奔波、失败的营救、大军压境的消息,让他们疲惫而沉默,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终于,嘉木铁雄停下了脚步,目光如电,扫过帐内众人,最终定格在麒零身上。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期待,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没有问其他人,直接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麒零小友,你……都听到了。皇帝要的是你们。十日为期。你……有何话说?”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麒零身上。霍成君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齐云和新儿也绷紧了身体。
麒零缓缓站起身。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灰色衣靠,左臂的固定带已经取下,只是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凝滞。连日来的风霜和伤痛让他清瘦了些,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汹涌。
他环视帐内众人,目光在那些激愤的、忧虑的面孔上逐一掠过,最后回到嘉木铁雄脸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与决断:
“首领,各位头领,长老。此事因我麒零而起,牵连贵部,累及王女身陷囹圄,更让万千部落子民面临兵祸之灾。此皆我之过,罪责在我。”
他顿了顿,迎着嘉木铁雄灼灼的目光,继续说道:“我麒零,并非贪生怕死、苟且偷安之辈。若有路可走,纵是刀山火海,我也愿与诸位并肩,与那刘询周旋到底。然而,如今形势,诸位比我更清楚。一万北军精骑,外加边军,陈兵边界,虎视眈眈。贵部勇士虽骁勇善战,然兵力、装备、补给,皆处劣势。一旦开战,纵能重创敌军,贵部……恐也难免元气大伤,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的含义——部落可能就此衰落,甚至覆灭。而云珠,作为人质和导火索,更是首当其冲。
“所以呢?你要我们束手就擒,把你交出去?!” 一名年轻头领忍不住吼道,语气充满不甘。
“不。”麒零摇头,眼神锐利起来,“交出我等,或可暂保部落一时平安。但刘询之心,绝不止于此。他今日能以王女和我等为借口兴兵,他日便可寻其他由头。屈服,换不来真正的和平,只会助长其气焰,让贵部今后更加仰人鼻息,再无自主之权。”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加坚定:“然,我亦绝不能坐视因我一人之事,令贵部无数家庭离散,令草原染血,令王女……因我而殒命。这绝非我麒零为人处世之道,亦绝非王女当初仗义相助所愿见到的结果。”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众人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麒零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刘询要见我。通牒之中,虽未明言,但其意在此。他想见的,是我这个‘逆贼之首’,或许……还有别的缘故。” 他脑海中闪过那枚蟠龙玉佩,闪过玄叔激动的老泪,闪过刘询种种反常的举动,“我愿去见他。”
“不可!” 霍成君失声,猛地站起,脸色瞬间苍白,“那是龙潭虎穴!他恨你入骨,你这一去,必是送死!”
齐云也急道:“兄弟!别犯傻!那皇帝老儿诡计多端,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就是骗你自投罗网!”
嘉木铁雄也皱紧了眉头:“你独自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就算刘询真想见你,你又如何保证自身安全?即便他暂时不杀你,囚禁折磨,你又待如何?”
麒零握住霍成君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安心。他看向嘉木铁雄和众人,眼神坦荡而平静:“正因是龙潭虎穴,我才更要去。若我畏缩不前,躲藏在贵部的庇护之下,任由战火因我而燃,那我麒零,与懦夫何异?又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之间,面对为我涉险的云珠王女,面对信任我的诸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去,我非为屈服,更非求死。我是要与刘询,做一个了断。有些事,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或许……”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事情尚有转圜之余地,未必一定是你死我活之局。至少,我能为贵部,为云珠王女,争取一些时间,探明刘询真正的意图。若事不可为……” 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自有脱身之策,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连累贵部。”
他的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更有一种担当和魄力,让原本激愤的众人渐渐冷静下来。是啊,一味死战,可能玉石俱焚。交出麒零,则部落尊严扫地,后患无穷。或许,让他去见刘询,这个最危险也最大胆的选择,反而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探寻生机的方式。
嘉木铁雄久久地凝视着麒零。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中,看不到丝毫畏惧与退缩,只有一片沉静的深海,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与智慧。他终于明白,女儿为何会如此看重此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此人,确非凡俗。
“……好。” 嘉木铁雄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你既有此胆魄担当,我白羊部也不是畏首畏尾之辈。你可前去。但,并非孤身一人。” 他看向齐云和新儿,“让你的同伴,还有我部挑选的十名最精锐的战士,护送你至汉军大营十里之外。你独自入营,他们在外接应。若有不测……”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白羊部即便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也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支持。
麒零知道这已是极限,不再推辞,抱拳深深一礼:“多谢首领!如此,足矣。”
三日后,汉军大营,十里外。
荒原之上,汉军连营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营垒森严,杀气盈野。齐云、新儿,以及十名如同岩石般沉默坚毅的白羊部勇士,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再往前,便是汉军游骑的警戒范围。
麒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布衣,头发用霍成君编的那条羊毛银饰发绳束起。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除了那柄贴身的短刃(被要求解除,但他以“若搜身则不见”为条件,争取到保留),便只有怀中那枚用布仔细包好的、属于自己的蟠龙玉佩。霍成君临别时强忍的泪水和那句“一定回来”,齐云重重的拥抱和新儿通红的眼眶,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也化作前行的力量。
“就到这里吧。”麒零对众人说道,目光扫过每一张关切的脸,“若我日落前未归,或有异常响箭升起……你们立刻返回部落,不必犹豫。”
“兄弟……”齐云喉头哽咽,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麒零点点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独自策马,向着那片肃杀的军营,缓缓行去。
早有斥候将消息飞报入中军大帐。李澉亲自出营,验明正身(看到那张与画像无二、却更加沉静的面容时,他心中也暗自凛然),仔细搜身(只搜出那枚用布包着的玉佩,李澉请示后未敢擅动),然后引着麒零,穿过层层刀枪林立的守卫,走向那座最大的、飘扬着天子旌旗的营帐。
帐外守卫森严,落针可闻。李澉示意麒零解下短刃,留在帐外,然后亲自为他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内光线明亮,陈设简朴而威严。刘询并未身穿全套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之上,面前摊开着一卷地图,仿佛刚刚还在思索军务。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是麒零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主宰天下、也主宰着他和成君命运的大汉天子。面容比自己想象中要年轻些,但眉宇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深沉与威仪,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此刻正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牢牢锁定自己。这就是刘询,这就是……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兄长”。
而刘询,也在审视着眼前这个一步步走近的青年。与画像和描述相比,真人更显清矍挺拔,风霜之色难掩其五官的俊朗与轮廓的清晰,尤其那双眼睛,沉静中透着倔强,明亮中藏着沧桑,与自己记忆中某些模糊的影像……竟真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之处。更难得的是,面对这龙潭虎穴、面对自己这个天下至尊,他竟无丝毫惧色,举止从容,气度沉稳,绝非寻常江湖亡命之徒可比。
“罪民麒零,拜见陛下。”麒零在帐中站定,依礼躬身,声音不卑不亢。
刘询没有立刻叫他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一寸寸地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看个透彻。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刘询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麒零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刘询的视线。
“麒零……”刘询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幽深,“这是你的本名?”
“自记事起,养父便如此唤我。”麒零答道。
刘询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从玄亦处取回的蟠龙玉佩。他将玉佩放在面前的案几上,温润的玉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此物,你可见过?”刘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麒零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到了那枚与自己怀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他没有回避,也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打开,将自己那枚玉佩也轻轻放在了案几上,与刘询的那枚并排而立。
两枚玉佩,大小、形制、纹路、甚至龙睛处那点独特的沁色,都一般无二,宛如镜中倒影。帐内的光线仿佛都汇聚到了这两枚小小的玉佩之上。
刘询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凝滞。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看到这对双生玉佩并列眼前,那种血脉相连的冲击感,依然强烈得让他心神震动。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拿起了麒零的那枚玉佩,仔细摩挲,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润质感,仿佛在触摸一段失落的时光。
“这玉佩,乃朕生母遗物。”刘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怅惘,“朕与朕的……弟弟,一人一枚。”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紧紧盯住麒零,“朕的弟弟,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叫——刘昱。”
刘昱。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麒零耳边炸响!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个名字从刘询口中清晰吐出,与那对玉佩、与玄叔的激动、与所有扑朔迷离的线索彻底重合时,那种身份被强行确认的冲击,还是让他脑中嗡鸣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二十年来,他是孤儿麒零,是盗墓贼麒零,是成君的麒零……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另一个名字,一个属于煌煌汉室、属于眼前这位帝王至亲的名字!
刘询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是他……真的是他!那个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幼弟,那个他以为早已葬身火海的至亲,竟真的流落民间,辗转至今,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甚至是敌对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兄弟二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那两枚静静躺在案几上、仿佛诉说着过往悲欢的蟠龙玉佩。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而清晰的咬合之声。亲情与权力,过往与现在,第一次如此赤裸而直接地,碰撞在彼此面前。而接下来的对话,将决定他们个人,乃至整个局势的未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