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竹篱茅舍,烟火人间
秦岭深处,有一处不知名的山谷,四时花开,溪水潺潺。几间竹篱茅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屋后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门前是开垦整齐的菜畦和一片绚烂的野花坡。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俨然一处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这便是麒零与霍成君、齐云与柳新儿安顿下来的家。
齐云和新儿的小院最为热闹。他们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取名叫齐乐,已经三岁多了,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年纪,整日里追着院子里养的几只小鸡小鸭,或是缠着齐云要他“举高高”,笑声清脆,如同山谷里最动听的铃铛。新儿原本就灵巧,如今更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与干练,将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齐云则包揽了大部分力气活,砍柴、打猎、修补屋舍,闲暇时便抱着儿子,教他认星星、讲故事,眉宇间昔日的江湖浪荡气早已化作了满足的憨笑。
孙婆婆几年前被他们辗转托人悄悄接了出来。老人家身子骨还算硬朗,眼神慈祥,最喜欢坐在院里阳光下,看着齐乐跑来跑去,或是帮着新儿择菜、缝补,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溪谷村的旧事,脸上满是安宁。她是看着这几个孩子历经生死走到今天的,如今这般光景,心中只有满满的欣慰。
相比之下,隔壁小院则显得更为清幽宁静。那是麒零和霍成君的居所。院子同样干净雅致,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和成君收集的野花种子,窗台上摆着几盆她精心侍弄的兰草。两人成婚已有数年,感情非但没有被琐碎的日常消磨,反而如同陈酿,愈发醇厚。
清晨,麒零会踏着露水去山中巡查他设下的简易陷阱,带回些野味或山菌。霍成君则打理菜园,或是坐在溪边石上浣洗衣物,姿态娴静。午后,他们常常一起读书(麒零识字是玄叔后来教的,成君则本就学识不浅),或是麒零教成君辨识草药、学习简单的防身技巧,而成君则教麒零弹奏她仅会的几首古琴曲(琴是齐云不知从何处淘换来的旧物)。夕阳西下时,两人常携手漫步于山谷花径,看云卷云舒,听溪流虫鸣,平淡的日子被他们过成了诗。
只是,偶尔新儿抱着咿咿呀呀的齐乐过来串门,看着小家伙扑进成君怀里撒娇时,成君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温柔与淡淡怅惘,会悄悄泄露她心底深处的一丝期盼。
二、月下闲谈,往事洞明
这夜,月华如水,洒满庭院。齐乐早已在新儿怀中睡熟,被抱了回去。孙婆婆也歇下了。麒零和霍成君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就着一壶清茶,看星河低垂。
夜风温柔,带来远处竹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花香。成君靠在麒零肩头,忽然轻声问道:“这些年,我有时还是会想,刘询当年……为何最后突然改变了主意?仅仅是因为……那点血缘吗?” 她始终记得两军阵前那沉重压抑的气氛,和最后突如其来的转机。
麒零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因劳作而生的薄茧,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充满对峙与抉择的时刻。
“血缘……或许是一点引子,但绝非关键。” 他声音低沉平缓,如同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刘询是帝王,真正的帝王。他的每一个决定,首要考量永远是江山稳固、皇权无虞。亲情、愧疚、甚至……对过往的一丝留恋,在社稷面前,都可以被权衡,被搁置,甚至被牺牲。”
他侧头看向成君,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溪:“你还记得在营帐中,我与他对峙的那些话吗?我拒绝了他的安排,选择了你,选择了这片荒原。那一刻,他固然震怒、不解,但更重要的,是他通过我的选择,彻底看清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清了,我麒零——或者说刘昱——对那个位置,对他手中的万里江山,没有半分欲望与企图。” 麒零语气笃定,“这不是伪装,而是发自骨髓里的淡漠与疏离。我二十年的盗墓生涯,见惯了地下的王侯将相、富贵荣华,最终不过一抔黄土。我习惯了自由,习惯了依靠自己的双手和伙伴活下去,习惯了在黑暗和危险中寻找生机,也习惯了珍视眼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温暖与情感。那些尔虞我诈的权力游戏,那座黄金铸就的冰冷宫殿,于我而言,远不如与你在这山谷中听一夜雨声来得实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一切的明澈:“刘询是何等聪明敏锐之人?他能从细微处窥探人心。我拒绝爵位、拒绝他安排的‘更好’姻缘、甚至拒绝‘刘昱’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身份枷锁,这一切选择汇聚在一起,向他传递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此人,无害于皇权。不仅无害,他甚至主动割裂了与皇室可能产生利益纠葛的一切纽带。”
“所以,他放我们走,并非全然因为兄弟之情,更多是因为……放心?” 霍成君恍然。
“可以这么说。”麒零点头,“留下我,无论是以皇子还是逆贼的身份,对他都是隐患,可能引发无穷无尽的猜测、争斗与后患。而放我走,并且是以‘永世不得回中原’这种决绝的方式放逐,等于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个潜在的麻烦。既全了(或者说表演了)一点帝王难得的手足之情,又彻底消除了威胁,还能借此敲打震慑边塞部落,显示天威与‘宽容’。于他而言,这是最符合帝王利益的选择。”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与他在帐中对峙,与其说是兄弟争吵,不如说是彼此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一场‘谈判’。我用我的选择,向他证明了我的‘无害’与‘无意’;他用他的放行,换取了他江山的‘清净’与‘安稳’。我们……都读懂了对方心中最深的考量。”
霍成君静静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宫廷中那些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惊心的日子,想起刘询深沉难测的眼神。麒零的分析,剥开了温情与愤怒的表象,直抵权力核心冰冷的逻辑。她不禁更紧地偎依着他,庆幸又后怕:“幸好……你是你。” 幸好他有着看透繁华的清醒,有着不为权欲所动的淡泊,更有着为她放弃一切的勇气。
“我也庆幸,你是你。”麒零拥紧她,在她发间落下一吻,“让我觉得,放弃那些,是如此值得。”
三、为卿破例,重返中原
时光荏苒,又过一年。生活平静安逸,唯有霍成君心底那丝关于子嗣的隐忧,偶尔会浮上眉头。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早年宫中压抑,后来颠沛流离,或许真的落下了什么不易察觉的毛病。她虽从未说出口,但麒零何等细心,早已察觉。
一日,他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成君,我们回中原一趟。”
霍成君愕然抬头:“回中原?可是我们答应过……” “永世不得回返”的誓言,言犹在耳。
“为了你,破例一次又何妨?”麒零眼神坚定,“我们不去京城,不去招惹是非。只是去寻访名医,为你调理身体。顺便……”他顿了顿,“我知你心中一直惦念,我们可以……悄悄去祭拜一下你的父亲。”
霍成君眼眶瞬间红了。祭拜父亲霍光,这是她深埋心底、从未敢言的渴望。霍光虽权势滔天,身后却因霍家之祸而凄凉,她这个“已死”的女儿,更是连在他坟前上一炷香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刘询那边……”
“我会给他写信。”麒低道,“坦诚相告,只为求医祭亲,绝无他意。以他如今心境,当不会阻拦。” 他有这个把握。经过这些年,尘埃早已落定,刘询的执念想必也淡了许多。
信件通过特殊渠道悄然送出。不久,竟真的收到了默许的回音——没有只言片语,但沿途某些原本可能存在的阻碍,似乎悄然消失了。
于是,在一个春日,麒零和霍成君拜别了齐云一家和孙婆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谷。他们乔装改扮,如同最普通的旅人夫妻,按照事先打听好的路线,前往江南一位据说极擅妇科调理的隐逸名医处求诊。
问诊过程颇为顺利,老医者望闻问切后,沉吟良久,开出了调理的方子,叮嘱需耐心静养,假以时日,并非全无希望。两人心中稍安。
之后,他们又辗转来到霍光墓所在的郊野。那是一座不算起眼、甚至有些冷清的坟茔,与霍光生前的煊赫截然不同。霍成君跪在坟前,焚香奠酒,泪水无声滑落,将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低声诉与九泉之下的父亲。麒零静静陪在一旁,默默行礼。
四、驿路偶遇,尘埃落定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在离开墓地,准备返回隐居之地的途中,他们在一处官道旁的驿站,与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偶遇”了。商队中,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但当车帘被风微微吹起时,里面端坐之人的侧影,让麒零和霍成君同时心中一凛。
是刘询。虽然衣着朴素,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沉静气度,难以完全遮掩。他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避无可避。麒零握了握成君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坦然走上前去,隔着几步距离,躬身一礼:“草民见过……东家。” 他用了商队的称呼。
刘询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霍成君明显比当年红润健康、却也更显坚韧从容的面容上多看了两眼,最终挥退了左右。
驿站旁有一处安静的凉亭。三人走了进去,气氛微妙。
“为何回来?”刘询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内子身体略有不适,南下求医。顺道……祭拜一位故人。”麒零如实回答,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刘询“嗯”了一声,目光转向霍成君,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这些年,跟着他……漂泊不定,担惊受怕,可曾后悔?”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霍成君微微一愣,随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唇角甚至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不曾。” 她顿了顿,仿佛明白了刘询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轻声道:“陛下是天下之主,拥有四海,可愿分我半壁江山?”
刘询眉头一蹙。
霍成君继续道,声音平静却有力:“陛下自然不会。所以,陛下给了成君的,是锦衣玉食,是皇后尊位,也是霍家满门的兴衰荣辱,是不得不饮下的毒酒。陛下拥有的太多,能分给成君的,从来不是成君真正想要的,也从来……不由成君选择。”
她看向身边的麒零,眼中光芒温柔而坚定:“而他,一无所有,却愿为我倾尽所有。为我对抗皇权,为我亡命天涯,为我背负罪孽,也为我的一个心愿,不惜破誓重返中原。他给我的,不是江山,是尊重,是自由,是无论贫贱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的相守。陛下,您问我后不后悔?”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再无半分阴霾,只有全然的释然与幸福:“能与这样的人共度余生,看尽山河岁月,成君只觉得,此生何其有幸。”
刘询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是他的皇后、如今却脱胎换骨般的女子,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同样平静却蕴含力量的男子。他们站在一起,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再也无需外界任何身份的加持或认可。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罢了。”他摆摆手,神色是彻底的疏淡与放下,“医可求完了?祭……也祭过了?”
“是,多谢……东家行方便。”麒零道。
“那就回去吧。”刘询转过身,望向驿站外官道延伸的方向,那里通向繁华京师,也通向无尽的权力漩涡,“回到你们的地方去。此后……不必再见了。”
这是真正的告别,也是彻底的放手。
“保重。”麒零携霍成君,再次深深一礼,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走向他们来时的那条小路,那条通往世外桃源、通往他们共同选择的“荒原”的路。
刘询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青山绿水间的背影,久久未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几分帝王的孤寂,却也似乎有了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五、归途有喜,岁月绵长
回到山谷的日子,恢复了以往的宁静。霍成君按照医嘱,耐心调理。麒零对她更是呵护备至。
又过了两月余,一日清晨,霍成君在灶前准备早饭,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晕眩与恶心,扶住灶台才勉强站稳。起初她并未在意,只当是近日劳累。然而,接二连三的异样感让她心中渐渐生出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
她悄悄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新儿。新儿又惊又喜,连忙拉着她去寻暂住在此、略通医术的游方郎中(是齐云特意请来为孙婆婆看旧疾的)。郎中仔细诊脉后,捻须而笑,连声道喜:“恭喜夫人,确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胎象平稳!”
消息如同春风,瞬间吹遍了小小的山谷。齐云高兴地一把抱起儿子转圈,孙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老天保佑”。新儿更是欢喜得落下泪来,紧紧握着成君的手。
当麒零从山中回来,被众人围着道喜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霍成君,仿佛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直到成君含羞带怯地轻轻点头,他才如梦初醒,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这个向来沉稳内敛的男人,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想拥抱成君又怕碰着她,最终只是紧紧、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热,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那颤抖的指尖和眼中璀璨的星光,泄露了他内心何等的激动与幸福。
夜晚,两人相拥在窗下,听着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和虫鸣。霍成君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虽然还感觉不到什么,心中却已充满了无限的柔情与期待。
“麒零,”她轻声唤他,“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麒零将她圈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满足,“只要是我们的孩子,都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这个小小的山谷会更加热闹,会有孩童清脆的读书声(他或成君来教),会有更多鲜活的生命在此生根发芽。
“我们要给他(她)取什么名字呢?”霍成君又问。
麒零想了想,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和繁星点点的夜空,缓声道:“若是个男孩,希望他如这山间清风明月,磊落澄澈,就叫‘岳明’吧。若是个女孩……”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愿她如你一般,历经风霜,不改其志,内心自有光华,就叫‘怀瑾’可好?”(怀瑾握瑜,喻指品德高尚)
霍成君依偎在他怀里,品味着这两个名字,心中一片温暖安宁。“岳明,怀瑾……真好。”
月光静静地洒在这一方小小的桃源净土上,笼罩着相拥的恋人,笼罩着隔壁院里齐云一家的梦呓,笼罩着孙婆婆平稳的呼吸,也仿佛温柔地守护着那个尚未成形、却已承载了无数爱与期盼的小小生命。
远处的山峦沉默着,见证着这一切。这里没有万里江山的恢弘,没有宫廷权谋的惊心,只有最平凡的烟火气息,和最真挚的相守相依。而这,对于麒零和霍成君而言,便是命运赐予他们的、最完满的尘埃落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