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困兽犹斗

第七卷：血色迷局

绿洲，比麒零记忆中的更加破败荒凉。那眼所谓的“苦水泉”几近干涸，只余一小洼浑浊发涩的泥水，周遭稀疏的胡杨林大半枯死，在暮色中伸展着狰狞的枝干，仿佛垂死巨人嶙峋的臂骨。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悲鸣，更添几分肃杀。

麒零四人并未直接进入绿洲中心，而是潜伏在边缘一处枯死的胡杨林盘根错节的根部形成的天然掩体后，仔细观察。绿洲内空无一人，没有商队的驼马痕迹，没有牧民的毡包，只有凌乱的脚印和几处早已熄灭、被风沙半掩的篝火余烬，显示不久前曾有人在此停留，且行色匆匆。

“看来已经有人来过了，而且刚走不久。”齐云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痕迹，“脚印杂乱，不像大队人马，倒像是……搜索队？”

麒零点点头，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浓。刘询的追兵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连这样偏僻的临时歇脚点都不放过。“水……”他看向那洼泥水，皱了皱眉，“只能勉强应急，不能多喝。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太暴露了。”

霍成君和新儿合力，用洗净的皮囊小心地收集了少许泥水，准备路上过滤煮沸后使用。四人不敢久留，正欲悄然后撤，新儿眼尖，忽然指着远处沙地上一点微弱的反光：“那边……好像有东西！”

那是一枚被半掩在沙土里的、样式普通的铜环，但环上系着一小段颜色独特的、染成靛蓝色的羊毛绳——那是白羊部落战士常用作装饰或记认的颜色！

“是部落的人！”新儿失声道，立刻冲过去捡起铜环，仔细辨认，“这结绳的方式……是白羊部落外围斥候常用的！他们来过这里，而且……可能出事了！” 铜环边缘有新鲜的刮擦痕迹，绳子是被利器割断的。

线索将他们的心再次揪紧。云竹的部落显然也卷入了这场搜捕，而且可能遭到了袭击。

“不能去绿洲了，也不能在这里等。”麒零当机立断，“往西北走，我知道那边有一片更荒芜的砾石戈壁，地形复杂，有无数风蚀的岩柱和沟壑，易于藏身，也容易摆脱追踪。更重要的是，那里靠近几条极隐秘的走私小道，或许能碰到不受朝廷控制的人，打听消息。”

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向。四人没有犹豫，立刻动身，趁着最后的天光，离开绿洲，一头扎进更加荒凉、被称为“鬼泣戈壁”的西北地域。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

一队约二十人的轻骑如幽灵般出现在绿洲边缘。他们衣着混杂，但行动整齐划一，眼神锐利，正是李澉麾下擅长追踪的“缇骑”精锐。为首的小队长仔细检查了绿洲内的痕迹，尤其关注了那洼被取用过的泥水和胡杨林边缘新鲜的脚印。

“刚走不久，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小队长冷冷道，“人数三到四人，有伤者，脚印虚浮，体力不支。方向……西北，鬼泣戈壁。”

他看向西北方向那片在暮色中如同狰狞巨兽剪影般的戈壁，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进了那里，就是真正的绝地。传令，分成三队，扇形搜索，保持联络。发现踪迹，以响箭为号，围而歼之。陛下有令，逆贼麒零，尽量活捉，其余……死活不论！”

鬼泣戈壁。

名不虚传。狂风在无数被岁月和风沙雕琢得奇形怪状的岩柱间穿梭，发出凄厉尖锐的呼啸，宛如万鬼同哭。地面是坚硬的砾石和松软的流沙混合，行走艰难。巨大的温差让白日灼热的岩石在入夜后迅速变得冰冷刺骨。

麒零四人相互扶持，在迷宫般的岩柱和沟壑间艰难穿行。干渴、饥饿、疲惫、伤痛，如同跗谷的蛆虫，不断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和意志。那点浑浊的泥水很快耗尽，过滤煮沸后也只能每人分到一小口。食物彻底断绝，只能靠咀嚼苦涩的草根和偶尔找到的多汁植物茎块勉强维持。

更要命的是，他们能感觉到，追兵并未放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始终坠在后面。有时，他们刚刚翻过一道岩脊，就听到身后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有时，他们藏身于狭窄的石缝中，能清楚听到搜索者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从头顶或附近经过，近得仿佛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皮革和汗味。

“这样下去不行，”在一次短暂的喘息中，齐云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喘着粗气，“我们迟早会被拖垮。得想办法干掉尾巴，或者彻底甩掉他们。”

麒零脸色苍白，左肩的伤口因为连日奔波和恶劣环境，又开始隐隐作痛，有轻微红肿的迹象。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硬拼是下下策，对方人数占优，装备精良，且以逸待劳。甩掉……在这片相对开阔（尽管地形复杂）、缺乏足够遮蔽和食物的戈壁，谈何容易。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分兵，或者产生误判的机会。”霍成君忽然轻声开口。几日的生死历练，让她的思维也变得敏锐而果决。

新儿眼睛一亮：“成君姐的意思是？”

霍成君看向麒零：“我记得，你之前提过，这戈壁里有几条走私小道。如果……我们能制造出我们试图从其中某一条小道逃跑的假象，把追兵引过去，而我们自己则反向而行，或者藏身于他们搜索过的区域……”

“灯下黑！”齐云一拍大腿，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兴奋，“好主意！那些小道崎岖难行，适合设伏也适合追踪，追兵肯定重点关注。我们反其道而行，说不定能喘口气，甚至找到机会绕出去！”

麒零沉吟片刻，迅速权衡利弊。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就是自投罗网。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就这么办。”他决断道，“我们需要找到一条合适的小道入口，留下足够明显但又不会太刻意的痕迹……比如，丢弃一件不太重要但能辨认出是我们的物品，脚印要显得匆忙慌乱……”

“这个我在行！”齐云咧嘴，露出一点往日玩世不恭的影子，“早年没少干扰乱视听的勾当。”

计议已定，四人打起精神。麒零凭借记忆，在迷宫般的戈壁中寻找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昏暗寒冷的时候，找到了一条掩藏在巨大岩柱阴影下的、极其狭窄的裂缝入口。裂缝深不见底，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隐隐有穿堂风，显然通往某个未知的深处，正符合“隐秘小道”的特征。

齐云将自己一件沾了血污、款式有特点的旧外衫撕下一角，故意用石块压在一处显眼但又不那么刻意的碎石堆旁，做出匆忙间被勾破遗留的样子。新儿则小心地在入口附近制造了几组走向裂缝深处的凌乱脚印，并用枯枝略微清扫了通往他们真正打算藏身方向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四人不敢耽搁，立刻反向而行，专挑最崎岖难走、岩石阴影最浓重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这片区域，朝着戈壁深处另一片风蚀地貌更为复杂、如同巨大蜂巢般的区域潜去。

他们找到一处位于数根巨大岩柱交会底部、被上方悬垂的岩石几乎完全遮盖的凹陷处，空间狭窄，但极其隐蔽，从外面几乎无法察觉。四人挤了进去，屏息凝神，静静等待。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远处果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人声。追兵上钩了！他们听到了那些“缇骑”在裂缝入口处的短暂停留、检查痕迹、以及随后分为两股、一股进入裂缝探索、一股在外围警戒布控的声音。

四人心中稍定，但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一旦进入裂缝的追兵发现里面要么是死路，要么痕迹中断，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他们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尽快恢复一点体力，并思考下一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他们以为暂时安全，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时，凹陷处上方一块原本就不太稳固的风化岩石，因为连日风沙侵蚀和他们躲藏时的轻微震动，突然松动，带着一阵簌簌的沙土，滚落下来！

“小心！”麒零低喝，下意识将霍成君护在身下。

石块不大，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戈壁清晨，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边有动静！” 几乎是立刻，外围警戒的追兵中传来一声厉喝！脚步声迅速朝着他们藏身的方位包围过来！

暴露了！

四人心中瞬间冰凉。最后的藏身地也失去了。

“跟他们拼了！”齐云眼中闪过狠色，抓起连弩，虽然只剩最后几支箭。

“不能硬拼！”麒零拉住他，目光迅速扫视四周。追兵正从三个方向围拢，唯一相对开阔的是……通往戈壁更深处、那片被称为“流沙海”的死亡区域的方向！那里遍布暗流沙，人畜踏入，瞬息沉没。

前有围堵，后有绝地，真正的困兽之斗！

“往流沙海方向跑！”麒零咬牙，做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利用流沙地形周旋！找机会分开逃，能活一个是一个！”

这是绝境中最后的豪赌。赌他们对危险地形的本能规避，赌流沙区域对追兵坐骑的限制，赌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没有时间犹豫，四人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朝着那片蒸腾着热浪、看似平坦却杀机四伏的流沙海亡命狂奔！

“逆贼在那里！追！” 身后追兵呼喝着，纵马追来，但他们很快也发现了前方地形的异常，不敢全力冲刺，速度稍缓。

一场在死亡边缘的绝望追逐，在这片吞噬生命的流沙海上演。四人凭借娇小的身形和对危险地形的直觉，在看似无路的地方寻找着极其脆硬的落脚点，时而迂回，时而急转。追兵则因马匹的拖累和对流沙的忌惮，一时难以形成合围，只能不断射箭和包抄，试图将他们逼入绝境。

箭矢咻咻地从身边飞过，钉入沙地或岩石。霍成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新儿死死拉住。齐云怒吼着回身射出一箭，将一名迫得太近的骑兵射落马下，但也暴露了位置，引来更密集的箭雨。

麒零的左肩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但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前方不断变幻的地形和身边三个需要他保护的人。绝望、愤怒、不甘，以及强烈的求生欲，在他胸中燃烧。

难道……真的要葬身于此？

就在他们被渐渐逼向一片周围皆是明显流沙漩涡、看似毫无退路的沙丘时，异变陡生！

流沙海深处，那蒸腾扭曲的热浪之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紧接着，地平线上，如同变魔术般，涌现出一片快速移动的黑影！

那不是什么海市蜃楼，而是骑兵！大量的骑兵！他们穿着杂色但统一的皮甲，头上戴着插有鹰羽的皮盔，挥舞着弯刀和套索，骑术精湛，在流沙边缘如履平地，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交战双方冲来！

是草原骑兵！而且看装束和气势，绝非寻常部落牧民，更像是……某个大部落的精锐战士！

追兵的“缇骑”小队长脸色大变：“是白羊部落的主力骑手！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快，发信号，求援！” 他意识到，单凭自己这二十来人，绝非对方大批骑兵的对手。

然而，已经晚了。那片黑色的潮水瞬间漫过了沙丘，将麒零四人和追兵同时卷入其中。弯刀雪亮，箭矢横飞，战马嘶鸣，怒吼与惨叫交织。

混乱中，麒零只看到冲在最前面的一骑，是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草原大汉，他手中挥舞着一柄巨大的弯刀，所向披靡，口中用草原语怒吼着什么，目标直指那些“缇骑”。

得救了？还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麒零来不及细想，他本能地护住霍成君，拉住齐云和新儿，试图在混乱的骑兵洪流中寻找缝隙，脱离这突如其来的战场核心。

而那名魁梧的草原大汉，在砍翻两名“缇骑”后，目光如电，竟然穿透混乱，精准地锁定了被护在中间的麒零和霍成君，尤其是……霍成君手中那枚无意间举起的、属于云竹的靛蓝色绳结铜环！

大汉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急切，用生硬的汉语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奋力高喊：

“王女……嘉木云珠……在何处？！带我……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