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血色迷局
离开石穴的第三日。
荒原的地貌逐渐变化,干燥的戈壁被零星的耐旱灌木和起伏的沙丘取代。风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霍成君用一块粗布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警惕而疲惫的眼睛。麒零的伤势虽未痊愈,但行路已无大碍,只是左臂仍用树皮固定在胸前,脸色在风沙中显得愈发苍白,唯有眼神锐利如旧,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寻找着记忆中那片绿洲的踪迹,也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干粮早已吃光,水囊也即将见底。生存的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霍成君学会了辨认一种多汁的沙漠植物根茎,勉强缓解干渴,但那滋味苦涩,且难以果腹。
“应该不远了。”麒零眯着眼,望向北方地平线上隐约的一线深色,“我记得那片绿洲不大,有一小片胡杨林和一眼苦水泉,虽然水不好喝,但常有走这条险路的零星商队或牧民歇脚补盐。”
霍成君点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多问,只是更紧地跟在他身侧。连日来的荒野求生,让她对麒零的方向感和生存能力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
就在他们翻过一道较高的沙梁,准备下到一处背风的谷地时,走在前面的麒零突然脚步一顿,猛地矮身,同时将霍成君也拉低。
“怎么了?”霍成君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问。
“下面……有人。”麒零声音极低,目光死死锁定谷地边缘几块巨大的风化岩。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像是金属,又像是……某种镜片的折射。
是追兵?还是同样在此躲避风沙的路人?抑或是……马匪?
两人伏在沙梁后,屏息观察。风沙呜呜作响,掩盖了细微的声音。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岩石后面并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也许是我看错了,或者是动物的反光。”麒低声道,但眉头依然紧锁。多年的险境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此刻,那股直觉正隐隐作响。
“绕过去?”霍成君提议。他们现在状态不佳,尽量避免任何冲突是最佳选择。
麒零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绕过这片谷地需要多走的路程和消耗的体力,摇了摇头:“我们的水和体力撑不住绕远路了。必须下去,穿过谷地,才能最快到达绿洲方向。” 他沉吟片刻,“你在这里等我,我下去探探。”
“不行!”霍成君立刻反对,抓住他的衣袖,“你伤还没好,万一有事……”
“放心,我只是悄悄靠近看看,不会惊动。”麒零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坚定,“如果是敌人,我们提前知道,总比一头撞进去好。如果是路人……或许还能打听点消息。” 他指了指沙梁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凹陷处,“你去那里藏好,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除非我发信号。”
霍成君知道他说得有理,也明白自己跟去反而可能成为拖累。她咬了咬唇,终于松开手,眼中满是担忧:“千万小心。”
麒零点点头,将身上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固定好,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下沙梁,利用起伏的地形和稀疏的灌木作为掩护,朝着那几块风化岩摸去。
霍成君躲进凹陷处,心跳如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麒零消失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那支木簪,指节发白。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谷地边缘,风化岩石后。
齐云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左肩草草包扎着,血迹已干涸发黑,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蜡黄。新儿蜷缩在他身边,小脸脏污,嘴唇干裂,眼神却依旧警惕,手中握着一柄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短刀。
他们已经在这片谷地边缘躲藏了一天一夜。那夜突围后,齐云引开部分追兵,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狠劲,拼着受伤干掉两个,总算摆脱了追踪,却与所有人失散。他一路向北,凭着记忆寻找可能汇合的点,途中意外遇到了同样侥幸逃脱、却迷失方向的新儿。两人结伴,凭着微薄的补给和顽强的意志,也走到了这片区域,同样盯上了谷地作为临时的避难所和观察点。
“云哥,刚才……上面沙梁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新儿耳朵尖,隐约听到了极细微的摩擦声。
齐云立刻警觉,示意新儿噤声,他忍着肩痛,悄悄从岩石缝隙向外望去。风沙影响了视线,但他似乎瞥见沙梁上有一小片颜色不太自然的阴影动了一下。
“有人。”齐云低声道,眼神变得锐利,“不知道是敌是友。躲好,见机行事。” 他握紧了手中的连弩,虽然箭矢已所剩无几。
他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只有风声。就在他们怀疑是否错觉时,岩石侧后方,几乎贴着地面的高度,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叩击声——嗒,嗒嗒,嗒。
齐云浑身一震!这节奏……这是他和麒零早年混迹市井时约定的、表示“自己人,安全”的暗号!
他心脏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麒零?他还活着?他找到这里了?
他强压激动,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仔细又听了一遍。没错,就是那个暗号!他迅速回忆对应的回应节奏,也用手中的小石块,在岩石上轻轻叩击:嗒嗒,嗒,嗒嗒。
暗号对上!
下一瞬,一个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的低哑声音,几乎贴着岩石传了进来:“齐云?是你吗?”
“麒零!他娘的!真是你!”齐云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间红了,也顾不得隐藏,压低声音激动地回应,同时探出身去。
只见岩石下方,麒零正半蹲在那里,虽然形容狼狈,脸上沾满沙尘,左臂固定着,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看着他。
“云哥!”新儿也看到了,惊喜地低呼一声,差点哭出来。
“快!快进来!”齐云连忙伸手将麒零拉进岩石后的隐蔽处。三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重逢,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冲击着他们,一时间竟都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拍打着彼此的肩膀(避开伤口),眼中泪光闪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齐云用力捶了一下麒零没受伤的肩膀,声音哽咽。
“你们没事就好……”麒零看着齐云肩上的伤和新儿憔悴的小脸,心中又是庆幸又是酸楚,“成君在上面,她也没事。”
“成君姐也没事?太好了!”新儿喜极而泣。
短暂的激动过后,麒零迅速冷静下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上去和成君汇合,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简单说了自己和霍成君这几日的经历,以及前往绿洲的计划。
齐云和新儿立刻同意。齐云的伤虽不轻,但行动无碍。三人迅速收拾了那点可怜的“家当”,由麒零引路,悄悄返回沙梁。
当霍成君看到麒零不仅平安返回,身后还跟着虽然狼狈却活生生的齐云和新儿时,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泪水夺眶而出。她冲过去,紧紧抱住新儿,又看向齐云,声音颤抖:“你们……你们真的还活着……”
“成君姐!”新儿也抱住她,放声大哭,多日来的恐惧、艰辛和委屈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齐云看着她们,又看看麒零,咧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也带着泪光。兄弟二人用力拥抱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四人重逢,悲喜交加。但他们都清楚,危险并未远离。迅速交换了分开后的情况后,麒零得知云竹那夜为掩护他们被俘,生死不明,玄叔旧部几乎全军覆没,心情又是一沉。齐云和新儿也只知道这些,对于更远处的部落援兵和后续情况一无所知。
“绿洲可能有我们需要的水和食物,也可能有追兵的眼线,或者……其他意想不到的人。”麒零分析道,“但现在我们必须去。齐云的伤也需要更好的处理。我们小心靠近,观察清楚再行动。”
计议已定,四人稍作休整,分享了一点所剩无几的饮水和食物(主要是霍成君找到的那种根茎),然后借着逐渐昏暗的天色和呼啸的风沙作为掩护,朝着绿洲方向继续前行。
这一次,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身边有了可以完全信赖的同伴,每个人的心中都踏实了许多,那几乎被绝望熄灭的希望之火,也重新旺盛地燃烧起来。生死边缘的重逢,让他们这个小团体凝聚出了更坚韧的力量。他们不知道,在绿洲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