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血色迷局
狂风在耳畔尖啸,如同无数冤魂的哭嚎。胯下的战马早已口吐白沫,每一次迈步都带着濒死的踉跄。左肩的伤口在剧烈的颠簸中撕裂般疼痛,温热的血液浸透了半边衣袍,又在塞外夜风的疾吹下变得冰冷粘稠。身后的追兵如同附骨之蛆,火把的光点在黑暗的荒野上连成一条扭动的毒蛇,忽远忽近,马蹄声、呼喝声混杂在风里,催命符般紧追不舍。
麒零的意识在剧痛、失血和极度的疲惫中阵阵模糊。他只能凭借本能伏低身体,死死攥着缰绳,任由战马朝着背离营地、背离霍成君逃走的方向,漫无目的地狂奔。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世界仿佛在旋转。他咬破舌尖,腥甜的味道和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里,一切就都完了。成君还在等他,齐云和新儿不知是否脱险,云竹下落不明,玄叔生死未卜……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暗夜中的一点火星,支撑着他即将溃散的意志。他勉力辨认着方向,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起伏的地形,试图甩开追兵。冲下一道陡坡,涉过一条冰冷刺骨的浅溪,钻进一片茂密而黑暗的灌木林……每一次转向,每一次隐匿,都耗尽他残存的气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似乎渐渐稀落、远去。或许是被复杂的地形甩开,或许是判断他重伤难逃,分散搜索去了。战马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哀鸣着将他甩了出去。
麒零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碎石地上,翻滚了几圈,撞上一棵枯树才停下。左肩的伤处遭到二次重创,他闷哼一声,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能睡……不能睡过去……
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颤抖着摸索到腰间,那里有一个小皮囊,里面是新儿塞给他的应急伤药和一小卷干净布条。他哆哆嗦嗦地倒出些止血的药粉,胡乱按在左肩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他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湿透脊背。然后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将布条缠绕在肩上,打了个死结。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背靠着枯树,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闷痛。
夜,深沉如墨。风依旧呼啸,却带来了另一种声音——狼嚎,远远近近,在荒野上游荡。寒冷如同无形的针,穿透湿冷的衣物,刺入骨髓。失血和寒冷让他的体温急速流失,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挣扎着爬离原地,凭借微弱的星光,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缝。岩缝很浅,仅能勉强容身,但至少能挡住部分寒风。他蜷缩进去,扯过一些枯草盖在身上,将短刃紧紧握在手中,刃尖向外。
意识在寒冷与疼痛的边界浮沉。他仿佛又回到了幼时,跟着养父在荒山野岭中寻找古墓,夜宿破庙或山洞,也是这般寒冷、警惕,但与养父和齐云在一起,心里总是踏实的。后来,有了成君……那双沉静却蕴藏着火焰的眼睛,冰凉柔软的手,靠在他肩头时细微的呼吸……
成君……你现在安全吗?齐云和新儿,有没有护住你?
巨大的担忧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知道,此刻沉湎于忧虑毫无用处。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找到他们,才有机会兑现承诺。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运转起养父传授的、盗墓者用于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清醒和体温的粗浅呼吸法,同时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声响——风声,枯草摩擦声,远处隐约的狼嚎,还有……是否有马蹄或脚步声靠近。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同一片荒野,另一处。
霍成君从未想过,自己会置身于如此境地。没有宫墙,没有殿宇,没有侍从,只有一望无际、在晨光中呈现出苍凉灰黄色的荒原,以及刺骨的寒风。华丽的宫装早已在奔逃中破损不堪,沾满泥污和草屑,云竹给她的那件粗布披风也在混乱中丢失。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深色衣裙,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脸上被枯枝划出细小的血痕。
昨夜,齐云和新儿护着她冲出重围,在一片混乱中与接应的部落援兵汇合,却又在转移途中遭遇小股追兵的截杀,冲散了。齐云为了引开敌人,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新儿则拉着她钻进了另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她们在冰冷的泥水中躲藏了半夜,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天快亮时,新儿决定出去探路,让她藏在原地等候。可新儿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霍成君独自躲在芦苇深处,听着风声掠过苇尖的呜咽,感受着冰水浸透衣裙的寒冷,和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恐惧。她不知道齐云和新儿是生是死,不知道云竹和那些保护她的人怎么样了,更不知道……麒零是否逃了出来。最后看到他时,他浑身是血,正扑向那个凶悍的敌将……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阻止自己崩溃。不能哭,不能慌。麒零拼了命才把她救出来,齐云和新儿为了保护她生死未卜,她不能就这样软弱地死在这里。
她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再见到他,才有可能不辜负那些为她流血牺牲的人。
当天光足够照亮周遭时,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向外望去。荒原上空旷无人,只有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昨晚逃出来时,依稀记得是朝着背离营地、背离追兵主力的北方。她必须继续向北,离开这片危险区域,同时……寻找任何可能存活同伴的踪迹,也躲避可能仍在搜索的零星追兵。
她从泥泞中爬出,拧干湿透的裙摆,虽然无济于事。她拔下一根较为坚韧的芦苇杆,削尖一端,作为简陋的防身和探路工具。又从怀里掏出仅剩的、用油纸包好的几块干粮,小心地吃了一小口,其余的仔细收好。她学着麒零和齐云平时的样子,观察太阳的位置,确认了大致方向,然后迈开僵硬的双腿,踏上了未知的求生之路。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冻土坚硬,荆棘丛生,她的绣鞋早已破损,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干渴折磨着她,她只能寻找低洼处,小心翼翼地舔食草叶上凝结的霜花,或者咀嚼多汁的草根。饥饿如影随形,那点干粮她舍不得多吃。
她不再是那个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霍皇后,甚至不再是那个在兰林殿中沉寂等待的废后。她是一个在蛮荒之地挣扎求生的逃亡者。娇嫩的手掌被粗糙的植物划破,白皙的肌肤被烈日和寒风吹得粗糙发红。但她心中有一股火在燃烧——那是想要再见麒零一面的执念,那是绝不向命运低头的骄傲,那是从深宫废墟中生长出的、前所未有的求生意志。
她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烟或道路的痕迹,专走最荒僻难行之处。白天依靠太阳和远处山峦的轮廓辨别方向,夜晚则寻找背风的土坎或岩石缝隙蜷缩,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和野兽的声响。她学会了辨认哪些野果勉强可食(尽管又酸又涩),哪些植物有毒;学会了用尖锐的石片割下坚韧的草茎捆扎物品;甚至在一次骤雨来临时,急中生智用大片的草叶和树枝,搭了一个简陋得可笑的遮雨棚。
身体的痛苦和环境的严酷不断挑战着她的极限,但每一次撑过去,她眼中那份属于霍成君的沉静便多了一分属于荒野的坚韧。她常常在休息时,望着南方的天空,心中默默呼唤那个名字,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力量。
第三天下午,当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艰难前行时,突然看到远处河滩的乱石堆旁,似乎有一团深色的东西。她的心猛地一跳,握紧了手中的芦苇杆,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是一个人!蜷缩在石堆背阴处,一动不动,身上覆盖着尘土和枯草,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那身形,那即便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还有那身熟悉的、沾满黑褐色血污的灰色衣靠……
“麒零——!”
霍成君失声惊呼,所有的谨慎和恐惧瞬间被巨大的震惊与恐慌淹没。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倒在他身边。
眼前的麒零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泛紫,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左肩处简陋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后又干涸板结,散发出不好的气味。他的身体冰凉,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巨大的心痛和后怕瞬间击中了霍成君,她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但她很快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没有用,现在只有她能救他!
她颤抖着手,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脉,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肩上那早已失效的包扎。布条粘连着皮肉,撕开时,昏迷中的麒零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霍成君的心也跟着抽紧,手下动作却更加轻柔坚定。
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显然有感染的迹象。她倒吸一口凉气。没有清水,没有药物,怎么办?
她想起之前寻找水源时,曾在某处石缝下发现过一小片湿滑的、类似苔藓的东西。她立刻起身,凭着记忆飞奔回去,用一片较大的树叶,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潮湿洁净的苔藓刮下来,又沿途寻找了几种她记得麒零或齐云曾提过有消炎止血作用的野草(她并不能完全确定,但此刻别无选择)。
回到麒零身边,她用尖锐的石片将野草捣烂,混合着干净的苔藓,仔细地敷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她撕下自己内裙相对干净的部分,重新为他包扎。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出奇,尽管眼泪一直无声地流淌。
包扎好伤口,接下来是保温和饮水。她将他拖到一处阳光能照到的、相对背风的凹陷处,将自己那件也已经破损不堪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她拿着那个皮质水囊(麒零的,还挂在腰间,但已空),再次去寻找水源。
这一次,她沿着河床向上游走了很远,终于在一处岩石断层下,发现了一小洼渗出的、相对清澈的积水。她将水囊洗净,装满水,又自己先喝了几口,润泽几乎冒烟的喉咙,然后迫不及待地返回。
她小心地将清凉的水滴入麒零干裂的唇间。起初他没有反应,水滴从嘴角滑落。霍成君耐心地、一点点地滴灌,轻轻呼唤他的名字。许久,他的喉结终于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霍成君心中燃起。她守在他身边,不断用浸湿的布片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和滚烫的额头(他开始发烧了),握着他冰凉的手,低声在他耳边说话:
“麒零,是我,成君……我找到你了。”
“你要撑住,你说过要带我走的,你不能食言……”
“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求求你,醒过来……”
她的声音温柔而固执,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一遍又一遍,仿佛要通过话语,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
夜幕再次降临。霍成君生起一小堆火(用麒零身上的火折和他教的钻木取火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驱散寒冷,也防止野兽靠近。火光映照着麒零昏迷中依旧不安的脸庞,也映照着霍成君布满疲惫、污迹却异常坚定的面容。
她将最后一点干粮用水泡软,一点点喂给他。他依然昏迷,但吞咽的本能似乎恢复了一些。
后半夜,麒零的烧得更厉害了,开始断断续续地呓语:“成君……快走……”“玄叔……玉佩……”“云竹……齐云……”
每一声模糊的呓语,都像刀子割在霍成君心上。她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断用湿布为他降温,祈祷着黎明快点到来,祈祷着他的热度能退下去。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霍成君也几乎撑不住要昏睡过去时,她感到握在手中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猛地惊醒,凑近看去。
只见麒零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迷茫,没有焦距,但确确实实……睁开了!
“麒零!” 霍成君喜极而泣,声音沙哑,“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
麒零的目光缓慢地移动,终于聚焦在霍成君布满泪痕和污迹、却绽放出惊人光彩的脸上。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
“成……君……?不是……梦……?”
“不是梦!是我!真的是我!” 霍成君的泪水再次决堤,却是欢喜的泪水,“我找到你了,我们都还活着!”
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的笑意,浮现在麒零苍白的唇角。他用尽力气,反握住她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回应。
晨光刺破黑暗,洒在这对劫后重逢、相依为命的恋人身上。荒野依旧危机四伏,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找到了彼此。在绝境的尘埃里,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顽强地挺立着。而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