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血色迷局
玄叔被秘密羁押于深宫某处,外界对此一无所知。皇帝刘询的意志,却已化为一道道冰冷的密令,通过最可靠的渠道,传向北军与执金吾的核心将领手中。命令措辞严厉,目标明确:以追查长安逆党、清剿可能勾结逆党的边塞不稳定势力为由,对白羊部落及其周边缓冲区域,展开一次“彻底”的搜查与震慑。行动需迅猛、隐蔽、果决,遇有抵抗或藏匿逆党者,无需请示,立斩不赦。
这一次,刘询没有大张旗鼓,甚至没有动用那些可能与各方势力有牵扯的边军。他调遣的,是完全忠诚于他个人、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北军精锐“红虎营”一部,以及执金吾下属最擅长追踪、缉捕、小规模突击的“缇骑”。人数不多,但个个是以一当十的死士,装备精良,且对皇帝的意志有着近乎盲目的执行狂热。领军的,更是他的心腹爱将,经历过清除霍家党羽等多次血腥任务的郎官李澉。
李澉接到的指令是:找到那伙人,尤其是那个叫麒零的为首者,以及被劫走的霍氏。尽可能活捉为首者,其余……可便宜行事。皇帝要的是结果,是彻底的“解决”。
于是,一支如同黑色楔子般的精锐骑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没有惊动太多人,以巡边换防、演练为名,迅速向北推进。他们避开了主要部落的聚居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直扑玄叔口中那模糊指向的“北上塞外”区域,并结合前期对嘉木云珠王女及其部落动向的监视情报,将目标牢牢锁定在白羊部落势力范围的南部边缘——那片多山谷、河流、适合藏匿的缓冲地带。
塞外,白羊部落边缘山谷。
麒零一行人转移至此已数日。此地比之前更加深入草原,背靠险峻山峦,前有蜿蜒河流作为天然屏障,仅有少数几条隐秘小径可通,易守难攻。云竹凭借其王女身份,调动了部落中绝对忠诚于她的一支小型卫队在外围警戒,并切断了此地与部落主聚居区的常规联系,以最大程度确保隐蔽。
然而,宁静的表象下,不安的阴云始终笼罩。玄叔的孤行未归,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麒零派出精干的探子南下游弋查探,却迟迟没有传回任何关于玄叔的确切消息,只隐约听闻长安方向似乎又有兵马调动,方向不明。
这一夜,月黑风高,草原上起了大风,吹得营地的篝火明明灭灭,帐篷哗啦作响。
齐云围着火堆,擦拭着他那柄改良过的连弩,眉头紧锁:“我心里总是不踏实,玄叔老头儿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皇帝老儿又不是傻子,能放过他?”
新儿依偎在霍成君身边,缝补着衣物,闻言也忧心忡忡地点头。
霍成君沉默地拨弄着火堆,火星溅起,映亮她沉静的侧脸。她的不安并不比别人少,但她更担心的是麒零。这几日,他虽依旧沉稳地安排一切,带领大家熟悉新环境,加固防御,但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凝重和时常望向南方的沉默,都显示出他内心的煎熬。
云竹刚从外围哨位巡视回来,解下沾着夜露的披风,语气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直率:“我加派了人手,将警戒范围又向外推了十里。这鬼天气,倒是适合隐蔽,但也适合突袭。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麒零坐在火堆旁,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根枯枝,目光沉郁。玄叔的音容笑貌,二十年的扶持教诲,玉佩揭露的可怕可能,还有刘询那张冰冷威严的脸……种种思绪在他脑海中纠缠。他并非没有预感,刘询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在玄叔可能落入其手的情况下。他们此刻的安宁,恐怕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告诉大家,后半夜开始,值夜人数加倍,暗哨前移。马匹备好,随时可以撤离。”麒零最终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云竹,麻烦你准备好信号,一旦有变,立刻通知最近的部落接应点。”
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诺。紧张的气氛,如同逐渐绷紧的弓弦。
然而,李澉率领的“红虎营”与“缇骑”,行动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这支队伍极其擅长利用恶劣天气和复杂地形进行隐蔽机动。他们并未直接从南面平推,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东侧山峦的背阴处,借助夜色和狂风,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山谷。
他们甚至提前侦知了部分外围暗哨的位置,派出了最精锐的斥候,以精湛的潜行和猎杀技巧,在狂风呼啸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清除掉了数个哨位。直到一名藏在岩缝中的暗哨,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力气吹响了示警的骨哨!
凄厉短促的哨音,瞬间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还是传入了营地!
“敌袭——!!” 守夜的部落战士厉声嘶吼,同时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浸满油脂的报警火把,奋力掷向空中!
火把在狂风中划出歪斜的轨迹,照亮了山谷入口处骤然出现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色骑兵!他们人马皆覆轻甲,在暗夜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兵刃反射着冰冷的微光,沉默而迅疾,带着一股纯粹的杀戮气息,直扑营地!
“结阵!保护少主和霍姑娘!” 玄叔留下的旧部反应最快,他们经历过真正的战争,立刻呼喝着,依托帐篷、车辆和简单的拒马,组成了一道脆弱的防线。齐云和新儿也立刻抓起武器,护在霍成君身前。
云竹又惊又怒,她没想到对方的行动如此精准迅猛,更没想到他们竟敢真的直接突袭白羊部落势力范围内的营地!她翻身上马,弯刀出鞘,用草原语尖声呼喝,指挥着自己的卫队试图从侧翼阻截,同时连连射出响箭,向更远处的部落求援。
但李澉的部队根本不给任何喘息之机。冲锋的骑兵瞬间分成数股,一股正面猛冲营地防线,另一股则灵巧地绕过,直扑核心区域——那里正是麒零和霍成君等人所在的位置!还有一股精锐的“缇骑”下马步行,手持劲弩,在黑暗中寻找高价值目标,进行精准狙杀!
战斗在瞬间爆发,并迅速进入白热化。狂风怒吼,盖不住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战马的嘶鸣、垂死者的惨嚎。营地简陋的防线在精锐骑兵的冲击下摇摇欲坠。玄叔的旧部虽然悍勇,但人数、装备、训练皆处劣势,不断有人倒下。
“成君,跟我走!” 麒零一把抓住霍成君的手腕,眼神锐利如鹰。他早就观察好了退路——营地后方靠近山壁处,有一条极其狭窄、仅供一人通行的石缝,通往山腹一个天然的岩洞,那是最后的藏身之所。
“齐云!新儿!断后,且战且退,向石缝方向靠拢!云竹,掩护我们!” 麒零快速下令,声音在喧嚣中依旧清晰。
“明白!” 齐云吼道,手中的连弩连连击发,逼退了两个试图靠近的骑兵。新儿则护在霍成君另一侧,手中的短刃闪烁着寒光。
云竹率领卫队拼死抵挡着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敌人,弯刀划出一道道血光,她自己也已挂彩,臂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却咬牙死战不退,为麒零他们争取着宝贵的撤退时间。
然而,李澉的目标非常明确。他亲自率领一队最为悍勇的“红虎军”,无视侧翼的骚扰,如同尖刀般直插营地心脏,死死咬住了正在向石缝移动的麒零一行人!
“逆贼麒零!还不束手就擒!” 李澉在马上大喝,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刺向挡在前面的齐云。
齐云挥刀格挡,被震得虎口迸裂,连连后退。新儿惊叫一声,上前相助,却被另一名骑兵挥刀逼开。
眼看退路就要被截断,麒零眼中厉色一闪,将霍成君往石缝入口猛地一推:“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随即他反身,拔出腰间的短刃,竟主动迎向了李敢!
“麒零!” 霍成君失声惊呼,想要冲回去,却被新儿死死拉住,拖向石缝。
刀光槊影,瞬间交织在一起。麒零的身法诡异刁钻,短刃专走偏锋,竟在数合之间与李澉斗了个旗鼓相当,甚至借着李澉长兵在近身缠斗中的不便,在他甲胄连接处留下了一道血口。
李澉又惊又怒,他自恃勇力,没想到这盗墓贼身手如此了得。他怒喝一声,攻势更猛。周围的“红虎军”也围拢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绯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般撞入战团!是云竹!她不顾一切地策马冲来,弯刀直劈李敢后颈,逼得他不得不回槊自救。
“麒零!走!” 云竹嘶声喊道,她身上已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衣袍,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决绝。
这一下阻隔,为麒零争取到了瞬息的机会。他深深看了一眼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云竹,牙关紧咬,不再犹豫,虚晃一招,抽身便退,向着石缝疾冲。
“想走?!” 李澉暴怒,格开云竹的弯刀,反手一槊刺向云竹坐骑!战马惨嘶倒地,云竹也被甩落,顿时陷入重围。
“云竹!” 麒零回头,目眦欲裂。
“快走!别管我!” 云竹在乱军中挥舞弯刀,厉声高喊,随即被几名“红虎兵”死死缠住,险象环生。
齐云和新儿也已退到石缝口,拼命抵挡着追兵。齐云肩头中了一箭,血流如注,兀自死战不退。
眼见云竹为救自己身陷绝境,齐云新儿也危在旦夕,而霍成君藏身的石缝也可能很快暴露……麒零心中瞬间被巨大的痛苦和暴怒填满。他猛地看向被众人护在中间、指挥若定的李澉,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擒贼先擒王!
他不再冲向石缝,反而折身,如同扑向猎物的豹子,再次冲向李澉!这一次,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将速度与狠辣发挥到极致,短刃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弧光,竟在层层护卫中,再次逼近了李澉!
李澉没想到他如此悍不畏死,仓促间挥槊格挡。麒零拼着左肩被槊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合身撞入李澉怀中,右手短刃的刃尖,抵在了李澉的咽喉!
“都住手!” 麒零嘶声怒吼,声音压过了战场喧嚣。
一瞬间,周围的厮杀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的主将,被浑身浴血、如同修罗般的麒零制住,命悬一线。
“让你的人退开!放他们走!” 麒零的刀尖微微用力,李敢的颈间渗出鲜血。
李澉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但更多的是屈辱和顽固。他咬牙道:“陛下有令……”
“我不管刘询有什么令!” 麒零打断他,眼神冰冷,“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让他们退后!否则,大家一起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和草原人特有的呼哨声——云竹的求援信号终于引来了最近的部落援兵!虽然距离尚远,但声势已显。
李澉脸色再变。他知道任务很可能要失败了。若自己身死,就算杀光这些人,也无法向陛下交代。
“……退后!都退后!” 李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周围的“红虎兄弟”和“缇骑”面面相觑,缓缓向后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齐云!新儿!带成君走!去和援兵汇合!” 麒零吼道,目光却死死锁住李敢,不敢有丝毫放松。
齐云咬牙,和新儿一起,护着从石缝中出来的、脸色惨白如纸的霍成君,迅速向援兵来的方向撤离。霍成君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却被新儿死死拉住。
“麒零!你呢?” 齐云边退边喊。
“我断后!快走!” 麒零头也不回。
待齐云他们跑出一段距离,部落援兵的前锋已隐约可见。麒零知道不能再拖。他猛地将李澉向前一推,自己借力向后几个翻滚,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与齐云他们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要引开追兵!
“追!给我追!格杀勿论!” 李澉捂着脖子,气急败坏地嘶吼。
大部分追兵立刻朝着麒零的方向追去,只有少数人还想追击齐云他们,却被赶到的部落援兵截住,混战再次爆发。
狂风呼啸,火光与血光交织。营地已成废墟,尸横遍地。云竹力竭被俘,浑身是血,被如狼似虎的“虎贲”捆缚起来。玄叔留下的旧部几乎伤亡殆尽。
齐云、新儿护着霍成君,在部落援兵的接应下,侥幸冲出了包围圈,消失在茫茫草原的黑暗之中,彼此失散。
而麒零,单骑引着大批追兵,朝着未知的荒野深处亡命奔逃,左肩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意识渐渐模糊,唯有求生的本能和不甘的意志支撑着他……
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霆围剿”,以营地被毁、人员失散、伤亡惨重告终。刘询的冷酷一击,几乎将麒零一行人刚刚凝聚的希望彻底粉碎。兄弟血缘的面纱之下,是赤裸裸的权力绞杀与残酷现实。血色,浸透了塞外的这个狂风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