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血色迷局
长安城似乎已从数日前的全城大索中恢复了表面的秩序,但城防的严密、街巷间偶尔增多的巡逻兵丁,以及宫门处加倍仔细的盘查,无不昭示着暗流依旧汹涌。皇帝陛下因废后失踪、逆贼脱逃而雷霆震怒的消息,早已通过隐秘的渠道在朝野上下悄然传开,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玄叔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以一种近乎自投罗网的方式,出现在清明门的守军面前的。他没有伪装,甚至刻意露出了几分边塞风霜留下的沧桑痕迹,只是面容用特殊的草汁略作涂改,显得更为苍老憔悴。当守军厉声喝问时,他并未反抗,只是平静地举起双手,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说道:“老奴玄亦,有要事需面禀陛下。事关陛下……身世与故人。”
“身世”与“故人”这两个词,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让原本例行公事的守军头目汗毛倒竖。联想到近日宫闱秘事和陛下的心情,他不敢怠慢,更不敢放行,一边命人将玄叔死死看住、搜遍全身(只搜出些寻常杂物和那不起眼的护身符袋,袋中硬物被简单检查,以为是普通玉石未深究),一边火速层层上报。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刘询耳中。他正在宣室殿批阅奏章,闻报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朱墨落在绢帛上,氤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玄亦?”刘询缓缓放下笔,眼神幽深难测。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昔日史皇孙府的侍卫统领,据闻对父亲忠心耿耿,在那场祸事中为护幼主殉难了?怎么会突然出现?还口称事关他的“身世”与“故人”?
是陷阱?是那伙逆贼的新伎俩?还是……真的与那段模糊的童年、与那枚遗失的玉佩有关?
无数念头在刘询脑海中飞转。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腰间。最终,帝王的多疑与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对可能危险的忌惮。
“带他来。”刘询的声音平静无波,“宣室殿侧殿。除当值金吾卫中郎将及朕之贴身影卫,其余人等,屏退殿外五十步,未经宣召,不得近前。搜身需细,但……莫要损辱。”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
命令被严格执行。当玄叔被除去所有可能的外在威胁(包括那柄短匕),仅着单衣,在四名如狼似虎、眼神锐利的影卫押送下,步入宣室殿侧殿时,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刘询端坐于御案之后,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令人看不清具体表情。殿门在玄叔身后沉重地关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玄叔抬头,目光与御座上的刘询相遇。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位可能是大公子的天子。面容已与记忆中那个聪慧孩童相去甚远,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时依稀能看出旧日轮廓,但更多的是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与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而刘询也在打量玄叔。眼前的老者身形依然挺拔,但风霜刻面,鬓发斑白,眼中有着边塞磨砺出的锐利,更深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激动、痛苦、探寻,以及一种……近乎哀恳的决绝。这不像一个刺客或骗子的眼神。
“跪下!” 影卫低喝。
玄叔身形未动,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旧日臣子之礼,声音干涩却沉稳:“老奴玄亦,拜见陛下。”
“玄亦。”刘询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侧殿内回荡,“朕记得,你应是已故史皇孙府中人。二十多年前便已殉主,如今为何死而复生,还口出狂言,称有关朕身世之事?” 他的语气带着天然的威压与审视。
玄叔直起身,目光毫不回避地迎上刘询:“老奴当年受主上重托,护持幼主,未能殉死,苟活至今,实为戴罪之身。今日冒死前来,非为求生,只求一证,以安故主在天之灵,亦解陛下心头之惑。”
“哦?何证?” 刘询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
玄叔从怀中取出那个皮质护身符袋,双手捧起。影卫立刻上前,警惕地接过,仔细检查后,才呈到御案之上。
刘询的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旧袋子上,心中莫名一紧。他示意影卫打开。
当那枚温润光洁、蟠龙蜿蜒的玉佩从袋中滑出,落入刘询眼中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刘询脸上的平静骤然碎裂!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瓷片碎裂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玉佩,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在瞬间屏住,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潮红。
这玉佩!他绝不会认错!龙首的弧度,龙身的鳞片细节,尤其是那龙睛处一点极淡的、宛如泪痕的天然沁色,还有背面那独特的云雷暗刻……与他自幼贴身佩戴、视若性命、却在日前被那逆贼扯落遗失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这分明就是……另一枚!那双生玉佩中的另一枚!
父亲当年的话语仿佛穿越时空,在耳边模糊回响:“……此乃你母所留,与尔弟各佩其一,见玉如见人……”
尔弟……弟弟……那个襁褓中咿呀学语的胖娃娃……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瞬间将刘询淹没。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撑住御案,指尖冰凉。多年来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对那个“早已夭亡”的幼弟的一丝隐秘牵念,在此刻被这枚突如其来的玉佩粗暴地唤醒、放大,冲击着他坚固的心防。
玄叔将刘询的剧烈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确认事实后的巨大悲痛与尘埃落定的苍凉。他颤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陛下……可还记得这玉佩?”
刘询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玄叔,那眼神中充满了惊疑、震动,还有一丝被触及最深秘密的暴怒:“此玉……你从何得来?!” 他的声音因极力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
“此玉,”玄叔深吸一口气,老泪纵横,却字字清晰,“乃老奴二十年前,亲手放入二公子襁褓之中!乃史皇孙妃王夫人遗物,双生玉佩之一!”
二公子!双生玉佩!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劈中刘询。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御座上。弟弟……真的还活着?那个盗墓贼麒零……玄亦口中的“少主”……难道……
无数线索瞬间串联:麒零的年纪,玄亦对他非同寻常的忠诚与“少主”称谓,霍成君被劫时那伙人的身手与计划,西市与清明渠的混乱,嘉木云珠恰到好处的觐见……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他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
血脉相连的感应与帝王的理智在他脑中激烈交战。震惊过后,是更深沉的疑窦与警惕。如果麒零真是他弟弟,为何会成为盗墓贼?为何会与劫持废后、对抗皇权的逆贼为伍?玄亦此刻前来,是真的只为确认身份,还是别有图谋?是为了替那个“弟弟”争取什么?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针对他帝位的、更为精巧的阴谋?
亲情本能的悸动,很快被帝王多疑的本性和皇权不容挑衅的底线压了下去。刘询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冰冷,只是那冰冷深处,翻涌着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缓缓坐回御座,拾起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他没有立刻追问麒零的下落,也没有流露任何兄弟相认的意向,反而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问道:
“仅凭一枚玉佩,你便断定朕……与那所谓的‘二公子’有关?世间相似之物并非没有。更何况,”他目光锐利如刀,“若他真是……朕的弟弟,为何流落江湖,与盗墓贼寇为伍?又为何行此大逆不道、劫持宫眷、对抗朝廷之事?玄亦,你今日前来,究竟意欲何为?是为你那‘少主’做说客,还是觉得,仅凭这枚玉佩和几句空言,便能动摇朕之根本?”
他的话语,将私人情感完全剥离,高高抬到了国法、皇权、逆案的高度。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更是他作为帝王,在面对可能动摇统治根基的秘辛时,本能的自保与反击。
玄叔心如刀绞。他听出了刘询话语中的冰冷与怀疑,这比他预想的直接否认或暴怒更为刺骨。但他早有准备,知道此事绝非轻易可解。
“老奴不敢妄言动摇陛下。”玄叔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此玉佩乃故主妃秘藏,形制独一无二,陛下既认得,心中自有明断。至于二公子为何流落民间……” 他声音哽咽,“当年祸起仓促,老奴只奉死命护住襁褓幼主,杀出重围,自身亦重伤濒死,不得已将小主藏于荒冢,待伤愈回去寻找时,小主已不知所踪……此乃老奴毕生大罪!多年来,老奴只知苦苦寻觅,以为大公子您早已……早已罹难,一心只想找到二公子,为故主留下一丝血脉,何谈其他?”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是纯粹的痛苦与忠诚:“老奴今日前来,非为二公子求取什么,更非为逆案开脱。二公子与霍姑娘之事,其间种种,老奴亦不完全明了,但知其情非得已,绝非有意对抗陛下。老奴只想求陛下明鉴,若二公子真是……真是您血脉至亲,恳请陛下……念在手足之情、故主之面上,留有一线余地!史皇孙殿下在天之灵,必不忍见骨肉相残啊!”
玄叔的哭诉,情真意切,尤其是提及当年惨状和史皇孙时,更是悲痛欲绝。刘询听着,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那段模糊的童年噩梦,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失去双亲与弟弟的孤苦……尘封的情感被猛烈搅动。
但他依然没有松口。骨肉亲情是一回事,帝王权柄和朝廷法度是另一回事。霍成君被劫,宫禁被闯,逆贼脱逃,朝廷颜面扫地,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必须追究的重罪!更何况,那个“弟弟”如今身边聚集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玄亦就是证明),还与边塞部落有勾连,这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的统治。
承认兄弟关系?然后呢?赦免其罪?那皇权威严何存?天下人会如何议论?若不赦免,难道真要兄弟兵戎相见?
不,他不能现在就被情感左右。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掌控局面。
刘询将玉佩紧紧攥着,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脸上却恢复了帝王的深沉莫测:“玄亦,你一片忠心,朕已知晓。往事如烟,朕自有计较。”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压迫,“你既口口声声称他为‘少主’,想必知晓他如今身在何处。告诉朕。”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帝王在索取关键信息。
玄叔身躯一震。他听出了刘询话语中并未承认兄弟关系,反而更关注麒零的下落。这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但他既然来了,便已料到可能有此一问。
他沉默了片刻,脑中飞快权衡。完全隐瞒?不可能,刘询不会信。吐露实情?那无异于将少主置于险地。他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拖延时间的答案。
“陛下,”玄叔再次叩首,“老奴离开时,少主一行已为避搜捕,转移北上。塞外辽阔,部落众多,具体落脚之处,老奴离队匆忙,亦不甚明了。只知……意在远遁,绝无再与陛下为敌之心。”
“北上?塞外?” 刘询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联想到了嘉木云珠和她的白羊部落!果然!他们是一伙的!藏身于边塞部落之中!
这个信息,虽然模糊,但已经足够有价值,足够让他锁定一个大致的范围,布置下一次的雷霆行动。
刘询心中迅速有了决断。他看了一眼跪伏在地、老泪纵横的玄甲,这个老人对旧主的忠诚无可置疑,对他那个“弟弟”也确实是真心维护。杀了他?易如反掌,但或许……留着他,将来可能还有用。
“玄甲,”刘询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带着更深的掌控意味,“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你暂且留在宫中‘休养’,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半步。至于你那‘少主’之事……朕,自有主张。”
他挥了挥手,影卫上前,将面色灰败、却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保住了命,也为少主争取了一丝渺茫希望?)的玄叔带了下去,严加看管起来。
侧殿内重归寂静。刘询独自一人,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那枚蟠龙玉佩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他凝视着它,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弟弟……真的还活着。而且,正在塞外,与一股势力结合,成了他必须面对、甚至必须铲除的“麻烦”。
血缘的呼唤与帝王的职责在他心中激烈冲撞,最终,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属于刘询的、属于帝王的冰冷与决断,渐渐占据了上风。
他不能输,更不能退。即便对方可能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皇权的尊严,朝廷的体统,他刘询的天下,不容任何人挑战,哪怕是……可能的弟弟。
他轻轻摩挲着玉佩,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那未曾谋面的弟弟听,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你若安分守己,朕或可念及血脉,予你富贵闲散……可你偏偏,要走到朕的对立面。”
“那么,便让朕看看,你这流落民间的‘皇孙’,到底有多少本事。”
他将玉佩紧紧握回掌心,仿佛要捏碎那段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的亲情,也捏碎了自己内心深处最后一丝柔软的犹豫。
“传旨,”他对外扬声,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果决,“命北军精锐一部,联合执金吾,以追查逆党、清剿边患为名,即刻北上,详查白羊部落及其周边所有可疑聚居地。遇有抵抗,格杀勿论。朕……要一个确切的结果。”
一场因血脉秘密而引发的、更为酷烈的风暴,即将席卷塞外草原。而刚刚获得短暂喘息机会的麒零一行人,尚不知晓,巨大的危险,正因玄叔的孤行与刘询的决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