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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塞上星火

风起长安烬

第六卷:宫阙惊变

西市地下,并非传说中四通八达的秘道网络,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杂乱无章的迷宫。废弃的窖藏、塌陷的旧地基、曲折的排水暗沟、甚至前朝刻意营造的夹壁,在无数次的扩建、掩埋、偷挖中,形成了一片连最老的长安土著都未必完全清楚的阴影区域。

麒零与云竹的脱困,远非闲庭信步。禁军的追捕如同梳篦般扫过地面每一条街巷,地下世界也并非绝对安全,偶尔能听到头顶石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呵斥。他们依靠麒零对结构本能的直觉和云竹在黑暗中依旧敏锐的方向感,在狭窄、潮湿、充满腐朽气味的通道中艰难穿行。几次险些与同样躲藏在此的宵小之辈或迷失方向的更夫撞上,都凭借过人的机警和瞬间的狠厉悄然化解。

他们身上带着格斗后的尘污与擦伤,衣衫被勾破了几处,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绝境中淬炼出的锐利与默契。无需多言,一个手势,一次眼神交汇,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是隐匿,是疾行,还是准备暴起制敌。

当他们终于从一处位于西市最边缘、伪装成枯井的出口爬出时,天边已透出淡淡的蟹壳青。晨雾笼罩着荒凉的城郊,远处长安巍峨的城墙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接应点设在乱葬岗更北一处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野庙。此地荒僻,常人避之不及,却是绝佳的临时藏身所。

当麒零和云竹的身影出现在破庙门口时,里面几乎凝固的空气瞬间被点燃。

“麒零!” 最先冲上来的是齐云,他几乎是一步跨到跟前,二话不说,先重重一拳捶在麒零肩上,力道之大,让麒零都踉跄了一下,随即又被齐云狠狠抱住,那力道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你个混蛋!还真他妈回来了!” 齐云的声音粗嘎,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后怕。

新儿紧随其后,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却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递上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囊和干净的布巾。

玄叔站在稍远处,紧绷了一夜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眼中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对着麒零深深点了点头。

然而,所有的声音和动作,在麒零踏入庙门的瞬间,似乎都自动退远、模糊了。他的目光,穿越了人群,直直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那个倚靠在斑驳神龛旁的身影上。

霍成君也正望着他。

她身上还裹着玄叔给的粗布披风,发髻有些松散,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与惊惶未褪的苍白。但当她的目光与麒零相接时,那苍白仿佛被注入了血色,眼底深处那一直强撑着的坚强与忧虑,如同冰层乍破,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汹涌的情感。担忧、恐惧、期盼、释然……最后都化为一片清澈的、只映着他一人的微光。她没有动,也没有像齐云那样呼喊,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从那个杀机四伏的皇宫、从那个危机重重的长安,回到了她的面前。

麒零拨开齐云的手臂,一步步向她走去。破庙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们。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他身上有地下通道的尘土味,有搏斗后的淡淡血腥气,衣衫凌乱,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柔和。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地、极其珍惜地,用手指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发丝。

“我回来了。”他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更像是一句只对她一人的承诺,“没事了。”

霍成君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滑落。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那力道,泄露了她内心经历过的惊涛骇浪。

没有更多的言语,这一个眼神的交汇,这一下的触碰,已胜过千言万语。所有的牵挂、等待、恐惧,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咳!”齐云夸张地咳嗽一声,打破了这无声却重若千钧的氛围,挤眉弄眼,“行了行了,知道你们……那什么,情比金坚。先把正事说了,后面有的是时间眉来眼去!” 他的话引来新儿偷偷拧他胳膊,却也让大家紧绷的神经真正松弛下来,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麒零也笑了笑,收回手,转向众人,快速而清晰地将城内情况、与刘询的短暂交锋、以及利用西市地下通道脱身的过程简述了一遍。当听到刘询玉佩被意外扯落时,玄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刘询绝不会善罢甘休,”玄叔沉声道,“城外搜寻很快就会扩大范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赶往下一个安全点,然后尽快出关。”

众人点头,迅速收拾行装。马匹早已备好,藏于庙后林中。

直到这时,一直站在麒零侧后方、默默观察的云竹,才真正将目光从麒零身上移开,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坦率地看向了霍成君。

尽管衣衫朴素,面带倦色,甚至有些狼狈,但霍成君身上那种历经繁华与苦难后沉淀下的沉静气度,以及那张即便在憔悴中也难掩绝色的容颜,依然让见惯了草原烈阳与飒爽女儿的云竹,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惊叹。那是一种与草原玫瑰截然不同的美,更像月光下的幽兰,清冷、坚韧,带着易碎的脆弱感,却偏偏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不容折辱的骄傲。难怪……云竹心中默道,难怪麒零会为她如此。

霍成君也察觉到了云竹的目光,她抬起头,迎上对方明亮坦荡的视线。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片刻的打量与一种奇异的、基于共同经历危难而产生的隐约共鸣。霍成君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感激:“多谢王女此次相助,此恩成君铭记。”

云竹爽朗一笑,摆了摆手,草原儿女的豪气尽显:“不必客气。我帮的是朋友,也是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的把戏。” 她的话语直接坦率,瞬间拉近了距离。

众人上马,在玄叔的引领下,朝着北方边塞方向疾驰。他们不敢走官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河谷、密林。途中又换了两次装扮,分散过两次以迷惑可能的追踪者。

两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计划中的庇护地——位于大汉与白羊部落势力交界缓冲地带的一处隐秘山谷。山谷被群山环抱,入口隐蔽,内有溪流草场,还有几栋不知何年何月遗留下的石屋,虽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更重要的是,此地易守难攻,且靠近白羊部落的巡逻范围,安全系数大增。

抵达时已是黄昏。夕阳给群山镀上金边,山谷中升起袅袅炊烟(是先一步抵达的部分玄叔手下所为),疲惫不堪的众人终于得以喘息。

安排住宿、警戒、饭食等琐事自有齐云、新儿和玄叔手下的人去忙。麒零卸下满身风尘,独自走到溪边,掬起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连续多日的紧张、谋划、奔逃、厮杀,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疲惫。

玄叔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酒囊。“喝一口,驱驱寒,也定定神。”

麒零接过,灌了一口辛辣的边塞烈酒,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精神却为之一振。

“少主此番,实在太过行险。”玄叔语气带着后怕与不赞同,但更多的是关心。

“不得已而为之。”麒零看着潺潺溪水,目光深远,“云竹是为我们才陷入险境,我不能弃之不顾。”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那枚一直没顾得上细看的蟠龙玉佩。玉佩在夕阳余晖下温润生光,雕工精湛。“说起来,玄叔,刘询这玉佩……” 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很眼熟。”

玄叔起初并未在意,随口道:“蟠龙纹饰虽为皇室常用,但具体形制各有不同,许是少主在宫中或哪家王侯府邸见过仿品……”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在麒零将玉佩完全摊在掌心,让夕阳清晰地照出其背面一个极细微的、像是天然纹理又似刻意雕琢的云雷状暗刻时,骤然凝固了!

玄叔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他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从麒零手中夺过那枚玉佩,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将它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的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云雷暗刻,然后又翻到正面,看着那条蟠龙的形态,龙睛处那一点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沁色……

时间仿佛在玄叔身上静止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如同泥塑木雕,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眼中翻涌起的惊涛骇浪,证明他正经历着何等剧烈的情感冲击。

“玄叔?”麒零察觉到不对,疑惑地唤道。

玄叔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从玉佩移到麒零脸上,又从麒零脸上移回玉佩,来回数次,眼神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恐惧的激动。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麒零皱起眉,心中疑窦大生。玄叔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玄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少主……这玉佩……您、您确定……这是从刘询身上……扯落的?”

“当时混乱,丝绦断裂,玉佩飞落,我瞥见形态特别,便觉眼熟,后来趁隙捡起。”麒零如实道,“应是刘询日常佩戴之物无疑。玄叔,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玄叔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已布满血丝,但神情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捧在掌心,如同捧着世间最脆弱也最珍贵的圣物,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穿越了二十年时光的沧桑与痛楚:

“少主……您觉得它眼熟,并不奇怪。”

“因为……这枚玉佩……”

“它本来……应该有一对。”

“另一枚……老奴在二十年前,亲手塞进了您的襁褓之中。”

“这蟠龙的形态,这云雷暗刻,这龙睛沁色……天下间,绝无第三枚如此一模一样!”

“刘询身上这枚……和您的那枚……本是双生玉佩!”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麒零耳边炸响!他猛地僵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玄叔,又看向他手中那枚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的玉佩。

双生玉佩?刘询有一枚,自己本该也有一枚?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可怕真相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他的脑海,让他瞬间通体冰凉。

玄叔抬起头,望向北方长安的方向,又看向眼前这张年轻、坚毅、与故主有着七分神似的面容,老泪终于潸然而下,声音哽咽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这枚玉佩……它是证明!”

“证明刘询他……很可能并非真正的‘民间宗室’归来!”

“更证明……少主您与他之间……恐怕有着……血亲之缘!”

夕阳完全沉入山峦,最后一缕金光从玉佩上消失。山谷被暮色笼罩,寒意渐起。而那枚小小的玉佩,却仿佛在黑暗中,开始散发出足以颠覆整个王朝格局的、冰冷而致命的光芒。一个被掩埋了二十年的巨大秘密,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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