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宫阙惊变
长安城在戒严令下显得比往日沉寂许多,但这份沉寂之下,是绷紧的弓弦。城墙之上火把如龙,巡守密度倍增,城门紧闭,只有执行宵禁和搜捕任务的金吾卫马蹄声,规律而冰冷地碾过夜色中的街石。
数里外的密林中,麒零将马匹藏好,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黑暗。他并未选择强闯或伪装,而是凭借对这座古老都城“肌理”的深刻认知——那些被官道、坊墙分割之下,更为古老、隐秘的脉络。他绕至清明渠与一段前朝旧城墙遗骸交错之处,这里水体浑浊,芦苇丛生,早被城市遗忘。
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近乎黑的紧身衣靠,这是玄叔手下能工巧匠特制,料子细密柔韧,能有效消解行动时的摩擦声,且在暗处几乎不反光。脸上做了些修饰,肤色略暗,眉形稍改,加上刻意收敛了平日那份外显的锐气,整个人显得异常沉静普通,像个夜间讨生活的底层匠人或更夫。
他的目标是城墙下一处极不起眼的凹陷。那里看似被蔓藤和垃圾覆盖,实则下方因历年洪水冲刷,墙体内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被砖石和朽木勉强支撑的夹层空间,仅容一人贴地爬行。这是早年一次勘测旧河道时偶然发现,连玄叔的图纸上都没有标注。
他如同水蛭般无声滑入,在充斥着腐土和虫豸气息的绝对黑暗里,依靠触觉和记忆,精确地避开水洼和松动的结构。一刻钟后,他从一处荒废民宅的坍塌灶台下方钻出,身上除了沾染些灰尘,竟奇迹般地保持着基本的整洁。他迅速拍打清理,灰色衣靠依旧干净利落。
长安城的阴影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避开主干道,在坊墙夹角、屋檐暗影、甚至某段早已干涸的旧沟渠中穿行。对建筑结构、视线死角、巡逻间隙的精准把握,让他如同游走在巨人盲区的幽灵。
怀远坊,藩使馆驿区。此处守卫明显增加,但焦点多在正门与主要通道。麒零绕至坊墙东北角,这里有一株年岁极久的古槐,虬枝探出墙外。他观察片刻,抓住巡逻交替的空档,猿猴般攀上槐树,借枝干之力悄无声息地翻入坊内,落地处是一片无人打理的小竹林。
他并未直接前往嘉木云珠所居的主馆驿,而是按照备用方案,潜向坊内一间不起眼的、名义上归属于某西域小国商队的货栈。这货栈是玄叔早年布下的暗桩之一。货栈后院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厢房内,有直通主馆驿地下酒窖的狭窄密道——那是前朝一位贪图享乐的藩王为了私会乐伎所挖,早已废弃,却保留了基本结构。
密道出口在酒窖一堆空酒桶之后。麒零无声推开虚掩的暗门,闪身进入酒窖。窖内阴凉,酒香混合着尘土气。他凝神细听,确认无人后,才沿着石阶向上,推开一道与墙体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进入了馆驿建筑内部一条僻静的仆役通道。
根据云竹事先传递的馆驿简图,他很快找到了约定的房间——并非云竹的正式寝居,而是一间用于存放替换地毯与帷幔的储藏室。房间位于走廊尽头,平日少有仆役前来。
他按照约定的节奏,极轻地叩响门扉。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一条缝,云竹警惕的脸出现在后面,见到是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迅速将他拉入,反手关门落栓。
房间内堆满卷起的地毯和布料,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羊毛和樟脑味。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高高的小气窗透入的微弱月光。云竹已换下华丽的王女服饰,穿着一身暗红色便于行动的胡式劲装,腰间束带,头发紧紧编起,脸上没有了宴席上的明媚笑容,只有沉凝和一丝疲惫。
“你果然回来了。”她低声道,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沉重的了然,“外面情况很糟。刘询疑心极重,增派了十倍不止的‘护卫’,这馆驿已经被围成铁桶。我们原定的出城计划完全失效。更麻烦的是,他可能已经将我和今晚的事彻底关联起来了。”
麒零点头,他脸上那些简单的修饰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自然,灰色衣靠纤尘不染,让他看起来冷静而专业。“不能按原计划了。我知道一条路,从西市地下走。那里通道复杂,能直通城外乱葬岗附近。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怎么走?”云竹毫不拖泥带水。
“馆驿内有条废弃的运煤通道,通往后巷。我们从那里出去,避开正门耳目。”麒零语速平稳,“出了巷子,混入夜巡的更夫或者收夜香的队伍,只要进入西市范围,就有办法。”
云竹略一思索,果断点头:“好。我的人大部分被以‘保护’名义看管在前院,只有两个贴身女卫在隔壁,她们可以信任,也能打。”
“叫上她们,我们马上……”
话音未落,房间外原本寂静的走廊突然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那不是仆役的细碎步点,而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皮靴踏地之声,迅速由远及近!
“砰!”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火光瞬间涌入,将堆满地毯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逆贼麒零!白羊王女!陛下有令,还不束手就擒!” 暴喝声响起,只见门外走廊已被全副武装的禁军堵死,弓弩上弦,寒光凛冽。为首将领,正是刘询身边那名心腹悍将,眼神如鹰隼般锁定房内二人。
中计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故意留出漏洞,就等他们汇合,好一网打尽!
麒零和云竹瞬间背靠背站定,心知已陷入绝境。硬闯,九死一生。
“走!” 麒零低喝,目光迅速扫视,却发现窗户也被铁栏封死,唯一的出口只有那扇被堵死的门。
“放箭!” 将领毫不留情。
就在弓弩手即将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馆驿前院方向猛地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惊呼声,连地面都微微震动!火光透过高窗映红夜空——是云竹忠心部下见势不妙,不惜暴露,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门外的禁军阵列果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和骚动,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分散。机不可失!
麒零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质小袋,并非攻击门外,而是将里面混合着特殊矿物粉末和朱砂的“符纸”碎片,狠狠砸向房间内侧靠近门口的地面,同时口中急速念诵了几句齐云硬塞给他时教的、连他自己都不甚明了的口诀。
“嘭!” 粉末触及地面,骤然爆开数团并不灼热却异常刺目、并伴有浓密呛人烟雾的奇异光焰!烟雾迅速弥漫,带着辛辣刺鼻的气味,不仅完全遮蔽视线,更刺激得人眼泪鼻涕横流,连呼吸都困难!
“咳咳!是妖术!屏息!” 门外的将领又惊又怒,大声下令。
但这完全超出常理的诡异烟雾,还是造成了短暂的极大混乱。咳嗽声、惊呼声、碰撞声响起。麒零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生机,一把拉住被烟雾呛得睁不开眼的云竹,低吼:“跟我来!” 他不是冲向门口,反而猛地撞向房间内侧看似坚实的墙壁!
那里,在堆积的地毯后面,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墙板!早在潜入观察时,他就根据建筑结构和回声,怀疑那里可能存在夹层或废弃通道!
“砰!” 肩头撞实,墙板应声向内塌陷,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布满蛛网的狭窄空隙!果然是一处废弃的夹墙通道,可能曾是暖道或是结构冗余空间!
两人毫不犹豫,挤入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麒零反手将撞松的墙板尽力拉回原位,虽然无法完全闭合,但足以阻挡部分视线和追兵。
夹墙内灰尘扑面,狭窄窒息。他们顾不得许多,沿着缝隙拼命向前挪动。身后传来禁军撞门、冲入房间、气急败坏的叫喊和咳嗽声。
不知在黑暗肮脏的夹墙中爬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凉风和微弱的光亮——通道尽头似乎通向某个通风口或者破损的屋檐。
就在两人即将挣脱这狭窄囚笼时,外面庭院中,一道沉静却威严无比的声音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来:
“停下。”
麒零和云竹动作一滞,从通风口的格栅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庭院中,刘询不知何时已亲临!他站在重甲侍卫的重重护卫下,面色沉静,眼神却比冰刃更冷,正抬头望向他们所在的方位。火光映照着他明黄的常服,帝王威仪在此刻展露无遗。他的目光先是扫过灰头土脸却眼神倔强的云竹,随即牢牢锁定了虽身处狼狈环境却依旧脊背挺直、眼神沉静的麒零。麒零那身奇特的灰色衣靠和干净的面容,在周围混乱中显得格外突兀。
“果然是你。” 刘询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麒零耳中,“真没想到,区区一个盗墓贼,竟有如此手段,搅动朕的宫闱,劫走废后,如今还敢与边塞部族勾连,潜入使馆。” 他的语气带着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深的探究,“不过,朕很好奇。你既然已经侥幸出了城,为何又要自投罗网,回到这必死之地?”
麒零透过格栅,毫无惧色地迎上刘询的目光。他脸上那些修饰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自然,声音平稳,听不出喘息:“我的同伴还在城内,我自然要来带她回去。”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云竹。
“带她回去?” 刘询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恐怕,你的愿望要落空了。今夜,这馆驿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麒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江湖人的狷狂与笃定:“我既然敢回来,自然有把握带她出去。”
“狂妄!” 刘询眼神骤然锐利,帝王威严被如此轻慢,彻底激怒了他,“给朕拿下!要活的!”
最后一句“要活的”出口,围拢过来的禁军精锐立刻调整了策略,刀枪虽利,却更多朝着非要害部位招呼,试图生擒。
真正的困兽之斗,在这馆驿庭院的屋檐下爆发!云竹拔出弯刀,麒亮出贴身短刃,两人依托狭窄的屋檐和通风口地形,竭力抵挡从下方攀爬而上或从侧面屋顶包抄过来的禁军。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但下方包围圈已成,人数悬殊,地形也很快被适应。两人被不断逼向屋檐一角,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刘询负手立于庭中,冷冷仰望,如同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剧。
就在一名禁军悍卒趁云竹格挡侧面攻击,从下方猛地探出挠钩,试图钩住她脚踝的瞬间,麒零眼中厉色一闪。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猛地将云竹向后一拉,自己却如同苍鹰搏兔,竟从屋檐上一跃而下,不是落向庭院空地,而是直扑侍卫环伺之中的刘询!
这一下变起仓促,谁都没想到已被逼至绝境的人,竟敢反向扑向最危险的核心!
“护驾!” 惊呼再起。
侍卫们蜂拥而上,刀剑齐出。刘询亦是瞳孔微缩,但他毕竟经历过风浪,惊而不乱,脚下步伐疾退,同时腰间佩剑已出鞘半尺,一股沉雄气势自然勃发。
然而麒零这一扑,看似搏命,实则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险招。他人在空中,身形诡异地一扭,避开两柄刺来的长枪,足尖在其中一杆枪身上一点,借力再次变向,竟如同游鱼般从两名侍卫的夹缝中滑过,沾满灰尘却依然灵活的手,如电般探向刘询身前!
刘询挥剑格挡,剑锋与麒零的短刃相击,溅起火星。两人瞬间交手数招,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刘询剑法沉稳大气,根基扎实;麒零的招式却刁钻狠辣,全无章法,尽是实战中磨砺出的杀招,且力量奇大,震得刘询手臂微微发麻。
缠斗间,麒零的手指无意间勾到了刘询腰间悬挂玉佩的丝绦。刘询察觉,立刻反手削向麒零手腕。麒零缩手避让,指尖却带着巧劲一扯!
“啪!” 丝绦断裂的细微声响。那枚刘询常年佩戴、莹润光洁的蟠龙玉佩,顿时脱离了他的腰间,飞了起来!
玉佩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弧线。刘询下意识伸手去捞,却被麒零一记虚晃的肘击逼得侧身。玉佩“叮”的一声,掉落在不远处铺着碎石的地面上,滚了几滚,停在火光与阴影交界处。
这一意外让周遭攻势都为之一滞。就连刘询也因贴身之物被夺而怔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那枚玉佩。
麒零本意并非夺玉,但眼角余光瞥见那玉佩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猛地击中了他!那蟠龙的形态、玉质的温润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此刻生死关头,哪容细想!
趁所有人注意力被玉佩吸引的这眨眼功夫,他猛地向后一个空翻,脱出战团,同时朝着屋檐上焦急观望的云竹低吼:“跳!西侧矮墙!”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西侧院墙。那里墙头稍矮,且墙外似乎是一片黑暗的树丛。
云竹毫不迟疑,纵身从屋檐跃下,落地一个翻滚,紧随麒零而去。
“放箭!拦住他们!” 禁军将领气急败坏地怒吼。
箭矢呼啸,但失了准头与先机。麒零与云竹将速度提到极致,在箭雨中穿梭,如同两道灰色的疾风,眨眼间便冲到西墙下。无需绳索,两人借力在墙砖上蹬踏两下,手已搭上墙头,轻盈地翻越而过,落入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树丛,瞬间消失不见。
“追!全城搜捕!重点西市!” 刘询脸色铁青,看着两人消失的墙头,还有麒零手中的玉佩,那是他的信物啊。今夜,他布下天罗地网,却接连失手,先是霍成君,再是这两人,连贴身玉佩都被夺落……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更深的疑窦交织在心头。这个叫麒零的盗墓贼,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也更加……神秘。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剑,声音冰寒刺骨:“封锁所有街巷坊门,尤其是西市及周边,给朕一寸寸地篦过去!他们,插翅难飞!”
帝王的怒火与决心,如同无形的重压,笼罩了整个长安。而逃脱的两人,带着紧迫的危机和那枚意外牵扯出的玉佩疑云,正朝着西市那片迷宫般的黑暗区域,亡命疾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