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宫阙惊变
蓬莱岛水殿内，气氛在虚伪的宴饮歌舞与暗涌的猜忌警惕之间，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嘉木云珠的存在，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虽未立刻炸开，却让那无形的张力绷得更紧。她应对得体，谈笑自若，偶尔与邻近席位的宗室贵戚交谈几句草原风物，似乎全然沉浸在天朝上国的繁华景象中。
然而，刘询的目光却愈发幽深冰冷。他看似在聆听乐舞，与皇后低声言语，甚至偶尔对下首的重臣颔首示意，但心神早已分作两处。一处，死死锁着下方那位明媚张扬的草原王女，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肢体语言；另一处，则飞越宫墙，焦灼地追踪着全城大索的进展，以及……那个杳无音信的身影。
他绝不相信今晚这一连串的事件只是巧合。霍成君的失踪是核心，西市火起、河渠堵塞、烟花信号是掩护，而这位“恰好”在此时觐见、吸引了他和众多朝臣注意力的白羊王女……很可能就是这庞大计划中，负责牵制和扰乱视线的重要一环！甚至，她本人就可能参与其中！
越想，刘询心头的怒火与寒意交织得越盛。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挑衅，更是对大汉皇权的蔑视！若连后宫妃嫔（哪怕是废后）都能被人如此轻易劫走，朝廷颜面何存？他必须尽快找出破绽，撕开这看似完美的伪装。
恰在此时，殿外一名身着禁军甲胄、风尘仆仆的将领，在得到内侍通传后，低着头，步履匆匆但沉稳地步入殿内，直趋御阶之下。他身上的肃杀之气与殿内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立刻引来了不少侧目。
刘询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安排的心腹将领，专责协调此次搜捕。他微微抬手，止住了乐舞。将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刘询身体前倾，以只有近处几人能勉强听到的音量，沉声问道：“如何？”
将领抬头，快速而清晰地低声禀报：“陛下，各城门已严密封锁，许进不许出，正在逐一排查可疑车辆行人。宫内各苑搜查已全面展开，重点在西北、北面废弃宫室及水道附近。兰林殿及周边已反复筛过，确无踪迹。另……”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西市火势已控制，乃人为纵火，所用火油颇似边塞商队常用之物。清明渠堵塞船只，船主失踪，船只本身登记在一家三月前才于西市注册的胡商行下，背景正在深挖。”
边塞商队？胡商行？刘询的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下方正举杯与皇后致意的嘉木云珠。果然！线索开始指向边塞方向了！他心中冷哼。
“继续搜！加大出城方向的盘查力度，尤其是西北各门！所有与边塞、胡商有关的车马、货物、人员，给朕一寸寸地查！”刘询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还有，盯紧所有近日入京的藩部使团、商队，特别是……那些‘恰好’在今晚有事发生前后，行为有异或人员不齐的。”
“末将遵旨！”将领领命，再次行礼后，迅速起身，又如来时一般，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势退出了大殿。他的到来与离去，虽短暂，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让殿中那些嗅觉灵敏的大臣们更加确信：宫中出的绝非小事，陛下正在调动力量全力应对。而这一切，似乎隐隐与那位刚刚献礼完毕的草原王女所在的“边塞”方向，有着某种模糊的关联。探究、疑虑、谨慎的目光，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投向嘉木云珠。
嘉木云珠仿佛浑然未觉，正微笑着品尝一颗宫宴上的冰镇葡萄，姿态闲适。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微微沁出冷汗。刘询比她预想的更为敏锐多疑，那将领的回报虽然听不真切，但“边塞”、“胡商”这些词，以及刘询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吩咐，都让她心中警铃大作。时间，变得越来越紧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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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西，金光门外十里，一处早已废弃的砖窑。
这里是计划中第一个城外接应点，位置隐蔽，远离官道，且窑洞内部结构复杂，易于藏匿和防守。
几匹快马旋风般冲入砖窑残破的院落，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麒零率先下马，回身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虚脱的霍成君抱下马来。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但那双紧紧抓着他前襟的手，却有着惊人的力道。
“到了，暂时安全了。”麒零的声音低沉而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齐云和新儿也翻身下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新儿立刻从马背行囊中取出水囊和一点干粮，递给霍成君：“成君姐，喝点水，缓一缓。”
霍成君接过水囊，手仍在微微发抖，她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她抬头，目光逡巡过麒零沾着尘污却依旧坚毅的面庞，齐云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机警四顾的神情，还有新儿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这不是梦。她真的逃出来了，和这些甘愿为她赴汤蹈火的人在一起。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劫后余生的悸动冲击着她，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眼眶迅速泛红。
麒零理解她的心境，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向早已在此等候的玄叔和几名核心部下。
玄叔见到霍成君安然抵达，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但更多的是凝重。“少主，城内情况如何？”
“惊动了。刘询的反应很快，全城已经开始大索。”麒零语速很快，“我们出来的还算及时，但城门盘查肯定会空前严格。按第二套方案，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立刻分散，化整为零，走不同的隐秘小路，前往下一个集结地。”
玄叔点头：“马匹和伪装都已备好，分三路。老夫带一队，护送霍姑娘，扮作北上探亲的落魄士人家庭。齐云和新儿带一队，扮作贩运山货的兄妹，走西边山道。少主您……”
“我回去。”麒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什么？！”齐云第一个跳起来，“你疯啦？好不容易出来！”
霍成君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麒零，刚刚安定的心又骤然悬起。
麒零目光沉静，看着他们：“云竹还在宫里。她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才冒险留下的。刘询已经起了疑心，她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玄叔年纪大了，需要主持大局，护送成君责任更重。齐云，新儿，你们身手好，但要带另一队人，确保路线安全。”他顿了顿，“我最熟悉皇城外围的暗道和今晚的部署，也只有我，能最快找到她，带她出来。我们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火海里。”
“可是太危险了！皇帝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新儿急道。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麒零看向霍成君，眼中有着歉意，但更多的是决绝，“成君，对不起，答应要带你远离一切危险，但我不能对同伴见死不救。玄叔会护送你到安全的地方，等我，我一定会带着云竹，平安回来与你们汇合。”
霍成君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担心、恐惧、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她听新儿提过云竹的飒爽与义气，也深知麒零的为人。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却异常清晰：“小心。我等你。” 没有劝阻，只有信任与嘱托。
麒零反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随即松开。“玄叔，成君就拜托你了。齐云，新儿，保重！” 他不再犹豫，牵过一匹准备好的、脚程最快的马，翻身上马。
“麒零！”齐云咬牙，最终只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妈的！活着回来！不然老子杀进长安给你收尸！”
麒零回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即一抖缰绳，单人匹马，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投向那已然被惊动、火光隐隐、杀机四伏的长安城。身影迅速融入沉沉的夜幕，只留下逐渐远去的马蹄声。
霍成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将所有的担忧与祈祷深深埋入心底。她知道，前路依然未卜，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废弃的砖窑内，短暂的激动与重逢后，是更为紧张的分头行动。三支小队，如同滴入沙地的水银，迅速消散在长安城外围错综复杂的小径与荒野之中，朝着北方预定的安全地带潜行。而长安城，那张正在收紧的大网，以及城内即将爆发的另一场惨烈突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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