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宫阙惊变
戌时三刻,太液池蓬莱岛。
宴席的气氛已然彻底变了调。丝竹声虽未绝,却显得空洞而突兀,与席间弥漫的压抑与窃窃私语格格不入。官员命妇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但眼神交汇间,尽是惊疑与揣测。陛下中途震怒离席,霍氏废后“突发不适”离去后陛下又急匆匆追去,紧接着便是全宫隐约的骚动和戒严的命令……稍有嗅觉的人都明白,宫中出了大事,而且是涉及那位敏感前皇后的大事。
刘询强压着滔天的怒火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慌,重新回到了主位。他的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阴沉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扫过下方时,不再有之前的平淡,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的寒光,仿佛要看穿每一个人平静表象下的异动。霍成君的失踪,像一根毒刺扎进他心里,不仅仅是权威被挑战的愤怒,更有一种失控的、被愚弄的暴戾,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彻底抛弃的刺痛。
就在这时,王皇后身侧的一名心腹女官悄步上前,在王皇后耳边低语几句。王皇后神色微凝,随即俯身靠近刘询,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谨慎禀报:“陛下,白羊部落使者,嘉木云珠王女,已在宫外候见多时。按先前约定,正是今夜献礼觐见。”
刘询眉头骤然锁紧。白羊部落使者?嘉木云珠?是了,数月前确有边报,白羊部落老王病重,其长女嘉木云珠代父入朝觐见,以示恭顺,行程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报备核准。使者队伍半月前便已抵达长安馆驿,献礼觐见的日期也确实是定在今晚宫宴之后。一切都有条可循,合乎礼制。
可是,偏偏是今晚!在他刚刚发现霍成君可能被人劫走、全城即将大索的当口!这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怀疑的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理智。是纯粹的巧合,还是这突如其来的觐见,本身就是那场胆大包天劫掠计划的一环?是为了牵制他的注意力?还是另有图谋?白羊部落……地处边塞,与朝廷关系微妙,若他们卷入此事……刘询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他看了一眼王皇后,皇后眼中亦有疑虑,但更多的是对既定礼仪和边塞关系的考量。此时此刻,若强行拒绝早已安排好的藩部使者觐见,尤其对方是以恭顺姿态前来的王女,于礼不合,更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边境动荡。
“……宣。”刘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冷硬。他倒要看看,这位“恰逢其时”到来的白羊王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宣——白羊部落使者,嘉木云珠王女,觐见——!”
通传声次第远去。席间众人也暂时从对宫中异变的猜测中回过神来,好奇地将目光投向入口处。白羊部落虽非最强大的藩部,但其骑兵骁勇,控扼一方商道,近年来与朝廷关系尚算缓和,这位代父前来的王女,自然也引人关注。
不多时,一道高挑飒爽的身影,在宫灯的指引下,从容步入这片气氛诡异的水殿。
来人身着草原贵女的盛装,却并非全然胡服。上身是绯红色织金锦缎的窄袖短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狐裘,腰间束着镶满绿松石和红玛瑙的宽幅银带,勾勒出柔韧有力的腰肢。下着墨绿色绣繁复鹰隼纹样的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脚上一双缀着银铃的软皮靴,铃声清脆却不显轻浮。她长发梳成数十条细辫,以彩色丝绳和银珠束在脑后,额前佩戴着一枚打造精巧、栩栩如生的狼首额饰,衬得她眉眼愈发深邃明亮,鼻梁高挺,唇色红润,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如同一株绽放在塞外风沙中的赤棘花,热烈、明亮,带着不容忽视的生命力与野性之美,与席间娇柔矜持的中原贵女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径直来到御阶之下,右手抚胸,依照草原礼节,微微躬身,声音清越,汉语流利却带着独特的韵律:“白羊部落,嘉木云珠,奉父王之命,觐见大汉皇帝陛下。恭祝陛下圣体安康,国祚永昌。献上草原薄礼,聊表敬意。” 姿态不卑不亢,礼仪周全,却又自然流露出草原王女的骄傲。
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作草原打扮的侍女,捧上准备好的礼单和象征性的礼品——珍贵的裘皮、硕大的宝石原石、健硕的骏马图样(马匹已在城外)。
刘询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嘉木云珠身上,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找出破绽。眼前的女子年轻、美丽、充满活力,眼神坦荡明亮,举止大方得体,看不出丝毫心虚或慌乱。她似乎对殿内异常的气氛浑然不觉,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
“王女远道而来,辛苦了。”刘询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谢陛下。”嘉木云珠再次抚胸一礼,在宫人引导下于客位坐下,姿态舒展,并无拘谨。她甚至抬眼,坦然迎上了刘询审视的目光,嘴角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使者的礼貌微笑。
刘询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反而因对方这份过分的坦然而更加翻腾。他状似随意地询问:“王女此行入京,路途可还顺利?听闻半月前便已抵达,何以今日方入宫觐见?”
嘉木云珠从容应答:“回陛下,路途尚算顺利,仰赖陛下威德,四境安宁。抵达长安后,因需整理贡礼、学习觐见礼仪,以免失仪于天朝陛下,故稍作耽搁。按贵国鸿胪寺安排,定于今夜宫宴后献礼,云珠不敢擅专。” 理由充分,合乎流程。
“哦?”刘询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方才宫外似有骚动,王女入宫时,可曾听闻或见到什么异常?”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嘉木云珠面露恰到好处的讶异,微微蹙眉:“异常?云珠自馆驿出发,一路由贵国鸿胪寺官员与卫队护送,直入宫门,并未察觉有何异常。陛下所言骚动……可是指方才那绚丽的烟火?草原罕见如此盛景,云珠与随从还以为是陛下特意安排的助兴节目,着实令人惊叹。” 她将话题引向烟花,神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被美景吸引。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没察觉“异常”(有官方护送,路线固定),又巧妙地将可能指代的“骚动”归结为烟花,还顺势恭维了一句。席间一些大臣微微颔首,觉得这位草原王女应对得体,不似作伪。
但刘询心中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太镇定了,太周全了。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他想起霍成君消失的方向,想起那需要里应外合才能完成的劫掠,想起西市和清明渠几乎同时发生的混乱……若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外部接应和精心策划,绝难办到!而眼前这位恰好在此刻出现、背后代表着边塞一方势力的王女……
他几乎就要忍不住下令,将这位王女“请”下去仔细盘问,甚至扣押。但理智最终压过了冲动。无凭无据,仅因怀疑就扣押藩部正式使者,尤其是代表其父前来示好的王女,后果不堪设想。朝中那些主张怀柔边境的大臣绝不会答应,更可能激起白羊部落乃至其他边塞部族的反弹。
“王女见笑了。”刘询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句,移开了目光,但心中的疑虑和警惕已然升至顶点。“赐酒。王女既来,可多留几日,领略我长安风物。”
“谢陛下厚意。”嘉木云珠举杯,姿态豪爽地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她知道,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刘询的怀疑是必然的,但她必须稳住,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她的任务不仅仅是觐见,更是要尽可能多地滞留宫中,吸引注意力,为城外的同伴争取最宝贵的撤离时间。
殿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搜捕的网正在长安城内层层铺开。殿内,觥筹交错似乎重新开始,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却因这位草原王女的到来,变得更加汹涌难测。刘询的心,一半系在不知踪迹的霍成君身上,另一半,则牢牢锁定了这位看似明媚坦荡、却出现得过于“巧合”的嘉木云珠。
风雨欲来,而这深宫夜宴,已成为风暴眼中,最微妙也最危险的博弈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