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雨欲来
绚烂的烟花在头顶夜空轰然炸开，将太液池畔的喧嚣与蓬莱岛上的惊怒远远隔开。对于麒零一行人而言，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刺目光华，此刻却成了最完美的掩护。
齐云打头，身形如狸猫般灵巧，专挑光影最暗、草木最盛的角落疾行。他对皇宫外围这类“边角料”地形的熟悉，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麒零紧随其后，一手紧紧牵着霍成君，另一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与侧翼。霍成君咬紧牙关，竭力跟上他们的速度，深色的衣裙融入夜色，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偶尔被枝杈勾住衣角的细微声响，暴露着她的紧张与不适。宫闱十年，何曾有过这般亡命奔逃的经历？脚下不再是光滑如镜的金砖，而是坑洼不平的泥地与碎石；鼻端萦绕的不再是熏香，而是泥土、青草和隐约的潮湿气味。
“这边！快！”齐云低声催促，在一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拐向左边更狭窄的夹道。身后远处，隐约传来呼喝与凌乱的脚步声，显然刘询的命令已开始传达，宫中的警戒网正在收紧。
他们如同三道影子，掠过荒废的殿宇墙角，穿过藤蔓缠绕的月洞门，终于抵达了预定的汇合点——椒风殿后那片几乎被遗忘的小花园。这里树木蓊郁，假山石错落，即使在白天也少有人至。
“新儿！”齐云对着假山阴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模仿夜枭的呼哨。
假山后立刻闪出一个娇小敏捷的身影，正是柳新儿。她脸上也带着紧张，但眼神镇定，手中抱着几捆深灰色的粗布衣物。“快！换上这个！”她将衣物塞给三人，语速飞快，“暗渠入口在东北角那丛野蔷薇后面，砖石已经撬松，我清理过里面的蛛网和淤塞，但很窄，只能爬行。麒零大哥，你和成君姐先下，云哥断后，我最后进去把砖石尽量复原。”
没有时间多说，三人迅速将粗布外衫套在外面，遮住原本的衣物。霍成君在麒零的帮助下，有些笨拙但坚决地套上了那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粗布衣裳，又将长发全部塞进布巾里。
新儿已经利落地拨开那丛长势猖獗、带着尖刺的野蔷薇，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蜷缩进入的洞口。一股阴湿的、带着陈年淤泥和铁锈气味的风从洞内涌出。
“走！”麒零毫不犹豫，率先俯身钻了进去。洞口果然狭窄，他高大的身躯需要极力收缩才能通过。他进去后，立刻回身，向霍成君伸出手：“成君，别怕，跟着我。”
霍成君看着那幽深可怕的洞口，身体本能地抗拒。但身后皇宫的方向，喧嚣声似乎更近了一些。她闭了闭眼，抓住麒零坚实的手腕，学着他的样子，弯腰钻入黑暗。
通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面麒零缓慢移动的窸窣声指引方向。空气污浊沉闷，脚下是滑腻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污泥，混合着破碎的瓦砾。高度不足以让人站立，甚至跪行都困难，只能匍匐爬行。霍成君从未经历过如此窘迫肮脏的环境，冰冷的污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袖和膝盖，难以言喻的气味冲入鼻腔，让她几欲作呕。更可怕的是那种被厚重大地和砖石紧紧包裹的压迫感，仿佛随时会被活埋在这黑暗深处。
“坚持住，成君，很快就到。”前方传来麒零压低却沉稳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带着回响，奇迹般地抚平了她一些恐慌。她想起他的出身，盗墓者……对于这样的黑暗与狭窄，他或许早已习惯。这个认知，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信赖。
齐云紧随霍成君之后进入，新儿最后。她进去前，迅速将野蔷薇拉回原位，又踢了些浮土落叶遮掩痕迹，才灵巧地钻入，并从内部将几块松动的砖石小心地推回原位，尽可能阻断入口的光线和痕迹。
暗道内，时间变得模糊，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身体摩擦砖石的沙沙声。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还有隐隐的水流声。
“到了！”麒零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加快速度，几下攀爬，从一个略微宽敞的竖井口探出身，然后回身，将几乎虚脱的霍成君拉了上去。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排水口内部，位于钩弋殿后荒园的假山之下。出口被茂密的杂草和藤蔓遮蔽，外面就是荒草丛生、断壁残垣的废弃园林。夜空星光稀疏，但比起方才绝对黑暗的暗道，已算得上光明。
四人相继爬出，皆是一身狼狈，污泥满身。霍成君几乎站不稳，扶着潮湿的假山石喘息，脸色在微弱星光下白得吓人，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逃出生天后，混合着后怕与希望的亮光。
“没时间休息！”齐云警惕地打量着荒园四周，“这里还不算绝对安全。按计划，接下来要穿过这片荒园，从西北角的破墙缺口出去，外面就是永巷最荒僻的一段，接应的马车应该已经在那儿了。”
新儿快速检查了一下几人的伪装，低声道：“走！”
他们如同幽灵，掠过齐腰深的荒草，绕过半倾的亭柱，直奔荒园西北角。那里果然有一段坍塌的宫墙，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缺口外，更深的夜色中，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静静停着，车夫的位置空着，只有拉车的驽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缺口时，一队巡逻的侍卫恰好从永巷另一头拐过来，灯笼的光晕晃动着！
“蹲下！”麒零低喝，四人瞬间伏低在荒草与断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灯笼的光线扫过缺口附近，侍卫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头儿，这边真有动静？鸟不拉屎的地方。”
“少废话，陛下严令，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尤其是这些废弃的宫苑！”
脚步声和灯笼光逐渐靠近缺口……
霍成君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能感觉到身旁麒零肌肉的紧绷，和他手中悄然握紧的短刃手柄。
万幸，那队侍卫只是在缺口外略作张望，并未踏入荒园。或许是觉得里面太过荒凉破败，藏不住人，也或许是急于去更重要的区域搜查。
“走吧，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和灯光渐渐远去。
四人松了一口气，不敢再耽搁，迅速从缺口钻出。新儿第一个跳上马车，掀开车帘。麒零几乎是将霍成君抱上车厢，齐云紧随而入。新儿最后上车，放下车帘的瞬间，她似乎不经意地弹了一下手指，一颗小石子飞出击中马臀。
驽马轻嘶一声，拉着马车，不紧不慢地沿着永巷最黑暗的边缘，向着既定的城门方向驶去。车厢内拥挤而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外面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霍成君靠在麒零身侧，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激动。她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越来越陌生的宫墙黑影，知道自己正在真正地、不可逆转地离开这座困了她半生的黄金囚笼。
而此刻的蓬莱岛上，刘询的怒火已然燎原。兰林殿空无一人，霍成君踪迹全无，结合西市火起、河渠堵塞、烟花信号，他再无疑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劫掠！是对他帝王威严最赤裸的挑衅！
“查！给朕彻查！封锁所有宫门、城门！许进不许出！翻遍长安城，也要把人给朕揪出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整个长安的军事力量都被调动起来，火把的光芒撕破夜幕，脚步声、马蹄声、号令声此起彼伏，一张巨大的搜捕之网急速撒开。
然而，那张网撒向的是已然惊觉的城池，却未能罩住那辆已然混入宵禁前最后一批出城车马、拿着伪造的通行符节，正缓缓驶向金光门的朴素马车。
风雨，已然在皇城内外激荡。而真正决定命运的方向，正指向西北那片苍茫的、即将迎来逃亡者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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