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宫阙惊变
玄叔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麒零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双生玉佩?血亲之缘?刘询……可能与他有血缘关系?甚至,按照玄叔那未尽之言中可怕的暗示,刘询的皇位来历或许另有隐情?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太过震撼,太过荒诞,几乎颠覆了他过去几日乃至二十年来对自己身世的全部认知。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追问细节,但看着玄叔那老泪纵横、激动得难以自持却又痛苦万分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玄叔的震惊与痛苦是如此真实,绝非作伪。这位老人二十年来背负着护主不力、遗失幼主的沉重罪孽与悔恨,苦苦寻找,将全部的希望与忠诚都寄托在了自己这个“遗孤”身上。如今,这枚从当今天子身上扯落的玉佩,却仿佛一柄残酷的钥匙,即将打开一扇通往更复杂、更黑暗真相的大门,而这真相,可能会彻底粉碎他二十年的坚持,甚至可能将他推入一个更可怕的境地——若刘询真是皇室血脉,甚至可能是……他的兄长,那他这二十年的“复仇”与“复起”,意义何在?玄叔这二十年的效忠,又该如何自处?
麒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冰冷的溪石,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勉强凝聚。不,现在不能乱。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山谷草木清香的冷冽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玄叔,”他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此事……关系重大,仅凭一枚玉佩,尚不能完全确定。何况,眼下我们自身尚且未完全脱离险境,此事……容后再议,仔细查证不迟。”
他选择了暂时搁置。并非不信任玄叔,也并非不震惊于这个可能性。而是他深知,此刻纠缠于这个惊天秘密,对刚刚经历生死逃亡、惊魂未定的众人,尤其是对成君,没有任何好处。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来休整,来规划未来,而不是立刻被卷入另一场可能更加凶险的、关乎皇室正统与前朝秘辛的漩涡。
玄叔闻言,激动的心情似乎也稍稍平复了些许,他颤抖着手,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将那枚蟠龙玉佩仔仔细细地包好,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又像捧着滚烫的炭火。他看向麒零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过后的茫然,有对旧主更深的愧疚(若刘询真是另一位小主人,那他这二十年的“复仇”岂不成了笑话?),更有一种对麒零此刻冷静决断的欣慰与心疼。
“少主说的是……是老奴失态了。”玄叔的声音依旧沙哑,“此事……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仔细查证。或许……或许只是巧合,形制相似……” 他试图寻找另一种可能,但连他自己都知道,那云雷暗刻与龙睛沁色,独一无二,绝非巧合能解释。
“先收好它。”麒零看着被布包好的玉佩,眼神深邃,“眼前最要紧的,是确保大家安全,从长计议下一步。” 他将玉佩推回玄叔手中,“您也先冷静一下,此事……先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齐云和新儿。”
玄叔重重点头,将布包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一段沉重不堪的过往。
是夜,山谷中燃起篝火,驱散了春夜的寒意。奔波多日的众人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的饭菜,尽管简陋,却格外香甜。齐云插科打诨,讲述着途中虚惊一场的趣事(自然略去了真正的危险),试图活跃气氛。新儿乖巧地为大家添汤加菜。云竹则与她的两名女卫低声交谈,安排后续与部落联络的事宜。
霍成君安静地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柔和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眉宇间的惊惶与坚韧。她的目光时常不经意地追随着麒零的身影,看到他与玄叔低声交谈后略显凝重的神色,心中不免担忧,但见他很快调整过来,与齐云说笑,安排守夜,那股沉稳的力量又让她安心。
夜深,众人陆续歇息。山谷重归寂静,唯有溪流潺潺,虫鸣唧唧,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夜枭啼叫。
麒零走到远离营地的溪边一片开阔的草地上,仰头望着星空。塞外的星空格外低垂,银河如练,繁星璀璨,仿佛触手可及,与长安城中被宫墙灯火遮蔽的夜空截然不同。
轻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霍成君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仰头望天,半晌,轻声叹道:“这里的星星,真亮。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嗯。”麒零低应了一声,侧头看她。星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眼中倒映着银河,清澈而宁静。经历了那样一场翻天覆地的逃亡,此刻的她,身上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以及一丝对未来的茫然与期盼。
“今天……你和玄叔在溪边,似乎谈了很久。”霍成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你看起来有些心事。”
麒零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握入掌心。她的手纤细柔软,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没什么,只是有些旧事需要厘清。玄叔想起一些……我父母当年的细节,有些激动。”他选择了一个不算谎言但避重就轻的说法。现在的她,不需要再被任何沉重的秘密困扰。
霍成君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回握他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肩膀宽阔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不管是什么事,”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信任,“我们一起面对。”
这句话,让麒零心中最后一丝因玉佩秘密而起的烦扰也悄然散去。是啊,无论身世如何扑朔迷离,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未知的艰险,此刻,他最重要的责任和愿望,就在身边。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属于草木和自由的气息。“成君,”他望着漫天星辰,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更广阔的天地,过真正自由的生活。以前,我只有三分把握,如今,有了玄叔,有了齐云、新儿,还有云竹的帮助,我有七分把握。”
霍成君在他怀中抬起头,星光照亮她明澈的眼眸:“我不在乎是三分还是七分。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只有一分把握,我也敢去闯。”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麒零,我以前是霍成君,是霍皇后,是废后……那些都是别人加给我的名字和身份。现在,在你身边,我只是成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此生,绝不相负。”
绝不相负。简单的四个字,却重如山海。
麒零心中激荡,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郑重一吻,如同立下永恒的誓言。“好。此生,绝不相负。无论我是谁,无论前路如何,你都是我麒零此生唯一要守护的人。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星光无声地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溪水潺潺,仿佛在为他们的誓言作证。山谷的风温柔拂过,带着塞外特有的清冽与自由的气息。这一刻,长安的宫阙纷争,身份的迷雾,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有彼此的心跳,在这静谧的星空下,坚定地合二为一。
而在他们身后远处的石屋阴影中,玄叔独自一人,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藏着玉佩的布包。他没有睡,也无法入睡。白天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回忆与煎熬。
他的思绪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夜晚。他奉史皇孙之命,拼死护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公子(也就是如今的麒零)杀出重围,那时他只知大公子,所在的殿宇火势最大,冲进去抢救的人无一出来,所有人都以为大公子已罹难。他带着小公子逃离时,满心都是痛失一位小主人的悲恸和必须保住最后血脉的决心。
后来他在边塞落脚,暗中经营,一心只想找到小主人,为旧主复仇,光复正统。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那位据说早已葬身火海的大公子,竟然可能还活着,而且……还成了如今的皇帝刘询!
为什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救走了大公子?又是谁将他隐姓埋名,最终送上了皇位?霍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先帝(昭帝)是否知情?这一切,是阴差阳错,还是另有惊天阴谋?
如果……如果刘询真的是大公子,那么他与少主就是嫡亲的兄弟!自己这二十年来积蓄力量,教导少主复仇,岂不是在推动兄弟相残?史皇孙若在天有灵,该如何痛心!
玄叔痛苦地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他是武将,是忠仆,心思并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宫廷秘辛和政局变幻。但此刻,一个清晰的念头压倒了一切:绝不能让兄弟相残的事情发生!无论真相如何,他必须想办法确认,必须阻止最坏的情况!
可他该如何做?告诉少主全部的猜测?少主会信吗?即便信了,以少主的性子,会放弃救霍姑娘吗?会放弃与刘询之间的恩怨吗?刘询那边呢?他是否知道自己可能还有个弟弟流落民间?他若知道,又会如何对待这个“前朝余孽”兼“劫持废后的逆贼”弟弟?
无数问题在玄叔脑海中翻滚,找不到答案。他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惶恐。这个秘密太沉重,太可怕,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担得起揭开它的后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山谷入口的方向,望向南方,那是长安所在。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遏制:他必须亲自去一趟长安!必须想办法接近刘询,确认这玉佩的真相,确认刘询的身份!只有亲眼见到,亲口试探,甚至……他脑海中闪过那枚玉佩,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这个决定无疑是危险的,甚至是愚蠢的。但他别无选择。他不能让两位小主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向可能的骨肉相残之路。这是他作为旧仆,唯一还能为史皇孙殿下做的事。
夜色更深,玄叔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他将玉佩贴身藏好,开始在心中默默规划。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少主。少主一定会阻止他。他只能独自行动。
与此同时,长安,未央宫。
刘询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宣室殿内。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暗,将他疲惫的身影拉得老长。霍成君被劫走已过去数日,全城大索一无所获,那伙逆贼如同人间蒸发。嘉木云珠王女也已“因受惊”为由,在她的强烈要求和边塞可能产生的压力下,被礼送出城,返回驿馆“休养”,实际上等于暂时脱控。一切线索似乎都断了。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贴身的蟠龙玉佩丢了。不是遗失在哪个角落,而是在与那个叫麒零的逆贼交手时,被生生扯落的!虽然当时混乱,他立刻命人寻找,但回报说只找到断裂的丝绦,玉佩不知所踪。很可能被那逆贼顺手捡走了。
那玉佩……并非寻常饰物。那是他幼年时,父亲在出事前,悄悄塞给他的,说是母亲留下的念想,叮嘱他务必贴身佩戴,不可示人,更不可遗失。后来他流落民间,颠沛流离,这玉佩是他对父母、对那个早已模糊的“家”唯一的慰藉和凭证。即便后来被接入宗室,乃至登上皇位,他也从未取下。
如今,这玉佩却落到了一个来历不明、胆大包天的盗墓贼手里!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超越失物本身的愤怒与……不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脱离了掌控,甚至可能带来未知的祸患。
他摩挲着腰间空荡荡的丝绦位置,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更久远的童年。那时他还不叫刘询,字,病已,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华丽的府邸,温柔的母亲,严肃却偶尔会对他笑的父亲,还有……那个总是被乳母抱在怀里,咿咿呀呀的、胖乎乎的弟弟。他对弟弟的印象很淡,只记得那软糯的小脸和清澈的眼睛。
然后就是那个可怕的夜晚。混乱,火光,哭喊。父亲身边一个满脸血污的忠仆强行将他抱起,塞给一个陌生的农人,说了些什么“活下去”、“忘了这里”之类的话,然后将他推进了黑暗。他再也没有见过父母,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后来听说,那里的人都死了,包括他那个襁褓中的弟弟。
这些记忆碎片,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霍光。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伤痕,也是他性格中多疑、缺乏安全感的根源。他以为弟弟早已不在人世。
可是……如果呢?那个叫麒零的青年,年纪似乎相仿,身手胆识绝非普通盗墓贼能有,玄亦那老家伙又对他如此恭敬效忠,口称“少主”……还有那枚被夺走的玉佩……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骤然缩紧的猜想,如同鬼魅般浮上心头。可能吗?不,这太荒唐了!史皇孙一脉早就绝了!这是朝野共识!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不切实际的想法。但那种失去玉佩后的空洞感,以及内心深处对那个早已“死去”的弟弟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念,却在此刻悄然泛起。
他烦躁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安城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下,但有些东西,似乎正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滑去。
山谷星空下的誓言与宁静,长安宫阙中的疑虑与孤寂,以及玄叔心中那悄然萌生、注定将掀起更大波澜的决意,在这同一片夜空下,交织成了一幅更加复杂莫测的画卷。命运的齿轮,在短暂的停顿后,即将以更猛烈的方式,再次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