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龙潜于渊
沙盘上的推演进入了最紧张激烈的阶段。每一个标记,每一条线路,都被反复质疑、修改、验证。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墨汁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箭在弦上的压迫感。
“日期定了。”玄叔将一枚代表“庆典”的红色小旗,插在沙盘上标注“夏至”的位置附近。“下月初七,宫中‘赏荷宴’,虽非大典,但各宫妃嫔、部分宗室、得宠外臣女眷会入宫赴宴。酉时开宴,戌时三刻会有烟花助兴。宴席设在太液池蓬莱岛附近,兰林殿位于太液池西侧偏北,相距约一里半,虽不算近,但宴饮欢闹之时,守卫注意力必然分散,尤其是通往各宫苑的路径上。”
“戌时三刻,天色将黑未黑,烟花绽放,正是良机。”麒零的手指在沙盘上沿着预设的潜入路线移动,“西侧延秋门,守将是我们的人吗?”
“不是,但当日值守的副尉,早年受过史皇孙恩惠,玄奴已派人暗中接触,他会在交接时行个方便,睁只眼闭只眼,但只能给我们半柱香的时间通过门禁,且不能超过十人。”玄叔沉声道,“我们的人必须分批,伪装成运送宴席用品、花卉或乐师杂役,混入最后一批进宫的队伍。兵器需另想办法。”
齐云接口:“兵器不用愁。新儿琢磨出几个新法子,连弩可以拆成零件,混在乐器的箱子里,或者藏在特制的双层食盒、花盆底座下。刀剑用软钢薄刃,卷起来塞进空心的抬杆或伞柄。我试过,进宫时那些守卫查得不严,主要是防刺客利刃和火器,咱们这些零碎,他们想不到。”
“宫内接应和路线确认,是重中之重。”麒零看向齐云和新儿。
新儿立刻指着沙盘上几处细微标记:“我和云哥又核实了三遍。从靠近延秋门的永巷北段废弃库房汇合,换装取兵器,然后沿这条夹道,绕过暴室,穿过椒风殿后的小花园,那里树木茂密,晚上几乎没人。然后最关键的是这段——”她的手指划过一条几乎贴着宫墙的细线,“从花园东北角,有一处排水暗渠的废弃出口,砖石有松动,我们的人已经悄悄处理过,可以临时撬开容一人通过,进去后是钩弋殿后面的荒园,早已无人居住。从那里到兰林殿,只剩下一道内墙和两条巡逻路线。”
齐云补充:“巡逻路线和间隔,卫央姑娘已经设法递出消息,戌时前后,兰林殿外围的固定哨会有一轮换班,中间有大约一盏茶的间隙。流动哨每两刻钟经过一次兰林殿东侧甬道。我们必须在这个间隙内,潜入兰林殿,找到成君小姐,然后原路返回钩弋殿荒园。烟花升起时,就是我们行动和撤离的信号,同时也是掩盖声响的最佳时机。”
“如何让霍姑娘提前知晓并做好准备?”云竹问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她必须信任我们,并且能够配合行动,至少不能惊惶出声或抗拒。”
麒零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非金非木的深色令牌,上面刻着古朴的云纹,中间有一个古篆“霍”字,背后则是一个小小的“零”字刻痕。“这是当初离开那个小院时,我留给她的,她认得。卫央是唯一能传递消息到她手中的人。”他看向玄叔,“玄叔,与卫央的最后一次确认,必须万无一失。让她告诉成君,初七戌时,留意窗外是否有三短一长的鹧鸪声(齐云的口技),见到此令牌,即跟我们走。务必保持冷静,可能需换上衣衫,甚至需要短时间藏匿于狭小空间。”
玄叔重重点头:“已安排妥当。卫央姑娘极为谨慎,用的是宫内传递绣花样子的渠道,绝对安全。”
“出宫之后呢?”云竹目光灼灼,“即便顺利出延秋门,长安城已宵禁,如何快速脱离?”
“这就是你和部落勇士的任务了。”麒零指向沙盘上的西市和清明渠方向,“戌时二刻,西市‘意外’走水,火势不需大,但要浓烟显眼;同时,清明渠靠近光化门的一段,会有几艘‘失控’的满载草料的小船撞上石桥,堵塞河道,制造混乱。京兆尹和城门守军的注意力会被这两处吸引。我们出延秋门后,沿城墙阴影疾行至金光门附近,那里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守卫相对松懈,我们准备了飞爪和绳索,缒城而下。城外三里,有接应的马匹,换马不换人,直奔西北。”
云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马匹、干粮、清水、向导,全部就位。草原上的狼群,会为我们扫清追踪的痕迹。”
行动计划反复推敲至每一个细节,甚至每个人该穿什么样的鞋子(软底,不发出声响),身上不能带任何可能反光或发出碰撞声的物件,紧急情况下的手势暗号,失散后的备用集合点……事无巨细,皆在考量之中。
行动前七日,人员开始分批化整为零,潜入长安。
齐云和新儿扮作一对投亲的兄妹,带着“家乡土产”,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顺利入住西市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这里也是预定的秘密据点之一。
云竹和几位精干部落勇士,则伪装成贩马的客商,带着十余匹健马(其中混有真正的骏马和几匹驮货的驽马),交足了入城税,住进了专供胡商的邸店,马匹则寄养在城外的官方马场,随时可用。
玄叔的部分旧部,有的扮作木匠、泥瓦匠,承接了某位“富商”宅邸的修葺活计,那宅子恰好在计划撤离路线上;有的则成了酒肆伙计、更夫、甚至混入了夜间巡街的金吾卫外围辅兵队伍。
麒零与玄叔最后一批动身。麒零粘了胡须,面色涂黄,扮作一个患有咳疾、前往长安求医的边地书生,玄叔则是忠仆。他们乘坐的马车夹板下,藏着最重要的几件连弩核心部件和那枚令牌。
长安城依旧繁华喧嚣,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们正悄然成为网上游走的蜘蛛,于无人察觉处,编织着致命的丝线。
兰林殿内。
霍成君收到了新的绣样,在一堆鲜艳丝线底下,压着极小的一片薄绢,上面用眉笔一类的东西细细画着:一座简笔的亭子(代表兰林殿?),旁边有三道短竖,一道长竖,下方是一个云纹圈。背面有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初七”、“戌时”字样。
她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是麒零!他来了!就在长安!他要行动了!三短一长,是信号?初七戌时……就是明晚!
巨大的惊喜伴随着更巨大的紧张瞬间攫住了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薄绢就着灯烛焚为灰烬,连一丝青烟都小心扇散。然后,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准备。找出一套颜色最深、最不起眼、且行动相对方便的旧衣裙,叠好藏在床榻隐秘处。又将一些碎银和必备的金疮药等物,小心缝进一件贴身小袄的内衬。她抚摸着麒零留下的那支木簪,最终将其牢牢簪在发间最稳固的位置。
明晚……明晚能否成功?失败的后果她不敢细想。但想到麒零就在不远的地方,为了她冒险潜入这龙潭虎穴,心中便充满了勇气。她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配合好,绝不拖累。
初七,傍晚。
太液池畔渐次亮起灯火,丝竹之声隐隐飘来。兰林殿却愈发显得冷清,宫人们大多偷懒去远处看热闹了,只有两个小宫女守在殿外,昏昏欲睡。
霍成君早早打发了所有人,说自己要静心祈福。她换上了那套深色衣裙,坐在内室,强迫自己一遍遍深呼吸,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 宫宴传召:惊惶中的抉择——
戌时未至,兰林殿内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安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敲打着霍成君紧绷的神经。她已换好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发髻紧束,木簪牢牢簪在隐蔽处,每一个呼吸都刻意放缓,耳朵却捕捉着窗外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卫央悄步贴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娘娘,西市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霍成君的心猛地一跳,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开始了……计划的第一步。那么,距离约定的鹧鸪信号,大约还有……一刻钟?她强迫自己计算着时间,每一瞬都变得煎熬而漫长。必须稳住,不能慌。她反复默念着麒零可能的布置,想象着他们如何在城中潜行、接应,以此压下心头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恐慌。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破了兰林殿外刻意维持的宁静。那不是宫人寻常的细碎步点,而是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霍成君与卫央瞬间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计划有变?!
未等她们做出任何反应,殿门外已传来内侍特有的、略显尖细却又足够恭敬的通报声:
“陛下口谕——传霍氏即刻前往太液池蓬莱岛,赴赏荷宴!”
仿佛一盆冰水混杂着滚油,当头浇下!霍成君浑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又轰然逆流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赴宴?现在?偏偏是这个时候!刘询为何突然传召?是心血来潮?还是……他察觉了什么?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令她几乎窒息。拒绝?以何理由?旧疾复发?方才还好端端接了之前示意“软化”的赏赐,此刻突然称病,未免太过巧合,更可能引来怀疑和探查,届时藏在枕下的准备、身上的衣裳,皆可能暴露!顺从?那计划怎么办?麒零他们正在城外冒险布置,信号即将发出,若她被困在宴席之上,一切岂不前功尽弃?不仅自己无法脱身,更可能将潜入的他们置于绝境!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的背部,贴在肌肤上,一片冰凉。她感到卫央扶住自己手臂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娘娘……”卫央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眼神里满是焦虑和询问。
电光石火间,霍成君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剧烈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只是脸色越发苍白,近乎透明。她知道,此刻没有退路,任何异常的抗拒都会招致灭顶之灾。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转向卫央,声音却刻意维持着一贯的平淡,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虚弱:“知道了。扶我起来,更衣。”
卫央立刻明白,这是要赌一把,赌能在宴席上找到机会脱身!她强自镇定,扬声对外道:“请公公稍候,娘娘正在更衣,即刻便来。” 同时手上不停,迅速而灵巧地帮霍成君套上那件月白色的正式宫装,掩盖住里面的深色衣裙。动作间,两人指尖相触,皆是冰冷。
霍成君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如纸的脸。她拿起胭脂,指尖却抖得厉害,几乎无法点在唇上。最终,她只略略扑了点粉,试图掩盖过于异常的脸色,却显得更加脆弱。那支至关重要的木簪被小心调整,藏在繁复发髻的深处。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赴宴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凶险。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是刘询试探的目光?是宴席上无法脱身的困境?还是……与麒零他们就此错过的终身遗憾?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去。这是唯一可能不立刻引爆危险的选择。她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麒零计划的周密,寄托于卫央的机敏,寄托于……宴席之上那万分之一的脱身可能。
心中是对计划可能夭折的恐惧,是对麒零处境的极度担忧,是对自己不得不步入未知险境的无奈,种种情绪撕扯着她。然而,当她最终在卫央搀扶下,迈出兰林殿门槛,走向那灯火通明、丝竹喧闹的太液池时,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唯有袖中那双冰冷交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泄露了她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惶风暴与孤注一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