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龙潜于渊
初七,戌时初,太液池,蓬莱岛赏荷宴。
皇家宴席,自是极尽奢靡。水殿风来,荷香与酒香、脂粉香混杂,熏人欲醉。曲槛回廊间宫灯如昼,照得池中田田荷叶与初绽芙蕖恍如瑶池仙品。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妃嫔命妇们云髻霓裳,环佩叮当,或矜持浅笑,或巧言逢迎,将一座水上仙阁点缀得活色生香。
刘询坐于主位,面色在辉煌灯火下显得平静,目光偶尔扫过席间,带着帝王惯有的审视与疏离。他的左侧下首空着——那是留给霍成君的席位。今早,他特意命人传话,令其赴宴。私心里,或许是想让她看看这依旧繁华、依旧在他掌控中的天地,或许,只是想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场合,见到她不同于兰林殿沉寂的另一面,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霍成君来了。她穿着一身符合废后身份、略显素净的宫装,颜色是沉静的月白,发饰也极简单,只簪着那支不起眼的木簪。在满座锦绣中,她清淡得仿佛一滴误入彩墨画卷的清水,却也正因为这份格格不入的疏淡,反而吸引了更多或明或暗的视线——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
她依礼向刘询行礼,然后安静地坐在那个略显尴尬的位置上,眼帘低垂,姿态无可挑剔,却将自己隔绝在满场欢愉之外。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袖袍下,手指早已冰凉,掌心尽是湿冷的汗。心跳如撞鼓,每一次呼吸都需极力控制,才能不泄露内心的惊涛骇浪。时间的流逝变得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每一声更漏,都敲在她的神经上。
戌时一刻……戌时二刻……
远处,似乎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隐隐有呼喊声顺风飘来,但很快被近处的乐声与人语掩盖。霍成君知道,那是西市的“火”起了。她的神经骤然绷紧。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上前,在刘询耳边低语几句。刘询眉头微蹙,侧耳倾听,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西边天际,那里似乎比别处更亮一些。
霍成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知道必须行动了。她轻轻抬手,扶住额角,眉头蹙起,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一直侍立在她身后、同样心弦紧绷的卫央立刻察觉,上前半步,弯下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临近几人听清:“娘娘?您可是又不适了?”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
霍成君微微颔首,声音虚弱:“有些头晕,气闷得很。”
卫央立刻转向刘询,福身禀道:“陛下,娘娘旧疾似有反复,此处人多气浊,可否容奴婢先扶娘娘回宫歇息?”
席间顿时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投了过来。刘询的视线落在霍成君苍白的脸上(这份苍白此刻倒有七分是真),只见她睫羽微颤,唇色淡薄,确实是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想到她近日似乎精神稍好,或许真是被这喧闹场面引发了不适,心中那点因西市异动而起的疑虑被暂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烦躁和淡淡的不耐。
“既如此,便回去好生将养吧。”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传太医去瞧瞧。”
“谢陛下。”霍成君起身,由卫央稳稳扶住,又向席间微微一礼,这才转身,步履看似虚浮实则急切地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水殿。
一离开灯火通明的宴席区域,走入相对昏暗的廊道,霍成君几乎软倒,全靠卫央支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与紧张。
“快!卫央,按计划,你去确认外围是否安全,然后到老地方等我信号!”霍成君急促低语,同时迅速脱下外面那件显眼的月白宫装,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深青色窄袖衣裙,又将头发快速挽得更紧,戴上兜帽。
卫央重重点头:“娘娘小心!奴婢先去探路!”她身形一闪,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迅速消失在廊柱阴影中。
霍成君则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和对兰林殿地形的熟悉,避开偶尔巡视的宫人,专挑最僻静的小路,朝着与麒零约定的汇合点——永巷北段废弃库房方向潜行。她的心跳快得惊人,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就在此时,极其逼真地传来了三声短促、紧接着一声悠长的鹧鸪鸣叫!
她浑身一紧,猛地加快了脚步,悄步移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
昏暗中,一个矫健如猎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落地竟无丝毫声响,正是齐云!他警惕地四下扫视,随即向窗口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另一个熟悉得让她瞬间泪目的身影出现在窗外,虽然面上做了些修饰,但那双眼睛,她绝不会认错——是麒零!
他隔着窗棂,迅速举起手中那枚深色令牌。
霍成君用力点头,强压住几乎要逸出喉间的呜咽,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麒零伸手进来,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温暖而有力的掌心。
“走!”麒零低喝一声,用力将她带出窗外。齐云立刻上前,将一件深色斗篷罩在她身上,低声道:“低头,跟紧!”
三人如同鬼魅,借着花木阴影,迅速向计划中的撤离点潜去。霍成君能感觉到麒零握着自己的手,坚定而沉稳,仿佛带着能穿透一切黑暗的力量。身后,太液池方向,绚烂的烟花终于次第升空,轰鸣声掩盖了他们细微的脚步声,五彩的光芒将紧张的黑夜,映照得光怪陆离,也照亮了他们通往自由的道路。
“惊蛰”之雷,终于在深宫禁苑中,悍然炸响。
太液池畔,烟花终于升空。
绚烂的光华猛然炸开,点亮夜空,也映照出刘询骤然凝重的面色。几乎在烟花炸响的同一瞬间,又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奔来,这次的声音大了些:“陛下!清明渠方向有船只失事堵塞河道,疑似人为!西市火势未熄,金吾卫已调派人手前往!”
烟花、火警、河塞……这几件事接踵而至,且都发生在宵禁将至、宫宴正酣的时刻!刘询不是傻子,他敏锐的帝王直觉立刻拉响了警报。这太巧了!巧得像是精心安排的障眼法!
他猛地想起霍成君方才那“恰到好处”的不适和匆匆离去……难道……
一股冰冷的寒意骤然窜上脊背!他倏然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酒盏,琥珀色的液体流淌在御案之上。“摆驾!去兰林殿!”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怒。
帝王的仪仗也顾不得了,刘询只带着最精锐的贴身侍卫,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兰林殿。路上,他脸色铁青,心中各种不祥的预感交织。成君……你到底在做什么?还是……有人对你做了什么?
到达兰林殿,只见殿门虚掩,灯火昏暗,寂静得异乎寻常。刘询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一把推开殿门,冲进内室。
床榻整齐,妆台冷清,窗扉微开,夜风卷入,吹动纱帐,哪里还有霍成君的踪影?只有那身月白宫装,被随意弃于地上,像一只被挣脱的华丽蛹壳。
“搜!给朕搜!封锁各宫门!全城戒严!一定要把人给朕找出来!”刘询的咆哮声响彻兰林殿,充满了被愚弄的震怒和一种近乎恐慌的失控。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终落在地上那支被遗落(或是故意留下?)的木簪上,眼神阴鸷得可怕。
然而,就在刘询因惊怒而咆哮,命令层层下达之时,那支精心策划、缜密执行的营救队伍,已经如同滑入深水的游鱼,利用这短暂却至关重要的时间差,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延秋门外,夜色掩护下。
最后两名接应的队员收起飞爪绳索,将痕迹迅速掩盖。远处金光门方向的混乱仍在持续,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官方注意力。
几匹快马从城墙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汇入,其中一匹上坐着紧紧依偎在麒零身前的霍成君,她裹着斗篷,脸色在月光下雪白,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抓着麒零的衣襟。
“走!”云竹清冽的声音下令。
蹄声嘚嘚,一行人马如同离弦之箭,避开官道,专走荒僻小径,向着西北方,向着草原与自由,疾驰而去。将长安城的璀璨灯火与即将到来的全城大索,远远抛在了身后惊惶的夜色之中。
火中取粟,险之又险。但那一粒珍贵的“粟”,终于被夺出了炽热的“火海”。
(第六章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