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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惊蛰始动(上)

风起长安烬

第五卷:龙潜于渊

望归堡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最大的那间议事石室内,巨大的长安城及周边地形沙盘已然成型,这是玄叔多年积累、加上近期多方勘测汇总的成果。粗糙的泥塑标记出宫墙、城门、主要街巷、河流水道,甚至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角落——这得益于齐云早年混迹长安的见闻,以及麒零对地下构造的敏锐直觉。

训练已从基础的磨合进入更具针对性的协同阶段。每个人都在将自己最擅长的东西,融入到这个日益复杂的计划拼图中。

此刻,麒零、玄叔、齐云、新儿、云竹,以及另外两位负责具体事务的玄叔旧部头领,正围在沙盘旁,气氛凝重而专注。

“不能再等了。”麒零的手指缓缓划过沙盘上代表皇城的区域,声音沉着,“每多等一天,她在宫中的变数就多一分。我们的力量基本整合完毕,是时候让‘惊蛰’破土了。”

“惊蛰”,是他们为这次营救行动定下的代号。取春雷惊动蛰伏万物之意,寓意他们这支潜伏的力量将发出雷霆一击,也暗合打破囚笼、唤醒生机的期望。

玄叔指着沙盘上几处用朱砂标记的点:“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和内线提供的轮值规律,宫墙守卫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其中西侧的延秋门与北侧的玄武门交接间隙最短,且附近有林木和废弃宫室掩映,相对容易突破。但难点在于进入内廷。”

“宫内路线我来。”齐云接口,他脸上少了平日的不羁,多了几分罕见的锐利,“早些年为了踩点‘干活’,我没少研究皇城布局。虽然没进去过,但一些老太监、退下来的侍卫嘴里,能套出不少东西。加上新儿妹子这段时间从各种杂役、采买人口中零碎打听来的,基本能拼出一条从西边进入,绕过大部分巡查主干道,直抵兰林殿附近的路径。”他用几根染色的细绳,在沙盘上大致勾勒出一条曲折的线路。

新儿补充道:“这条路要经过两处排水暗渠的出口,还有一段是靠近冷宫的夹道,平日人迹罕至。我已经跟会水的弟兄们看过了,暗渠狭窄,但勉强能过人,可以作为备选或紧急撤离的通道。”

云竹抱臂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宫外接应和制造混乱,交给我和部落的勇士。我们可以在西市、东市甚至清明渠附近,同时制造几起火情或骚乱,规模不用大,但要足够吸引巡逻兵丁和城门守军的注意力。我们的马快,来去如风,得手后,可以最快速度向西北方向撤离,进入我们熟悉的草原地带。”她在沙盘城外几个点插上代表骑兵的小旗。

“关键在于同步。”麒零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宫内动手、宫外制造混乱、城门接应、撤离路线,必须环环相扣,时间要掐准到刻。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他指向沙盘上几个关键节点,“我们需要至少三组可靠的信号传递方式,明哨、暗号、烟火,甚至利用城中的鸽子,确保消息能及时通达。”

“还有装备。”齐云拍了拍旁边一个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改进后的连弩、烟雾弹丸(由新儿和工匠根据古方改良)、淬有麻药的吹箭、以及那些特制的伪装衣物。“家伙都得趁手,还得保证每个人都知道怎么用,用的时候不会伤到自己人。”

接下来的几天,议事变成了近乎苛刻的推演和演练。他们在堡内按照沙盘比例,用木架和绳索模拟出部分宫墙和街道,反复演练潜入、传递信号、遭遇拦截、紧急撤离的步骤。每个人都分配了明确的角色和任务,甚至预想了多种突发状况及应对方案。

麒零的压力最大。他不仅要熟悉全局,还要在各方意见争执不下时做出决断。他常常独自面对沙盘沉思到天明,思考每一个细节的可行性,权衡每一种风险。齐云和新儿看在眼里,私下里变着法儿让他放松些,或是硬拉他去校场活动筋骨,或是在饭桌上讲些蹩脚的笑话。

云竹则以其草原首领的魄力,高效地调配着部落的人手和马匹,规划着骚扰与撤离路线。她对计划的严谨程度提出了更高要求,但也正是这种严格,让许多细节得以完善。她与麒零的配合也越发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往往就能明白对方意图。

在一次针对“信号中断”的预案演练后,众人略显疲惫地散开休息。齐云凑到正在检查弓弦的云竹身边,嘿嘿笑道:“王女,你看咱家麒零,这操心劳力的样子,是不是特有‘主公’范儿了?”

云竹擦了下额角的汗,看向不远处正与玄叔低声交谈的麒零,他侧脸在火把光影下显得更加轮廓分明,眉头微锁,专注而沉静。她笑了笑,坦率道:“他做得很好。比很多生来就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更懂得责任,也更珍惜同伴。”

“那是,”齐云与有荣焉,“我这兄弟,重情义,认死理。不过王女啊,”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有些事吧,强求不来。他心里那地方,早就被人占得满满当当了,风雨都泼不进去。”

云竹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擦弓,只是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淡淡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更想见见那位‘风雨’。” 语气里没有失落,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隐约的敬意。

长安,兰林殿。

夜色掩护下,卫央的身影几乎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她心跳如鼓,却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蜡丸,借着为霍成君整理床褥的机会,塞入了她的枕下。

直到深夜,确定无人窥视,霍成君才用微颤的手指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其人未死,疑为西行商队所救,大致安。”

仿佛一道强光劈开厚重的阴霾,又像是久旱逢甘霖,霍成君猛地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未死!他还活着!被商队救走了,西行……是去了边塞吗?虽然依旧下落不明,前程未卜,但“活着”两个字,就足以将她从绝望的深渊边缘拉回,给她的心注入一股滚烫的、名为希望的力量。

一连几日,她眉宇间那种死寂的灰败悄然褪去,虽然依旧沉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了一点极微弱的光彩。食欲稍增,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唇角也不再是全然下垂的弧度。

刘询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这日他来时,霍成君正对着一盆将开未开的茉莉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嫩叶,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竟有了一丝许久未见的柔和。

“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刘询走近,目光探究地落在她脸上,“可是遇到了什么舒心的事?脸色比前些日子好看了些。”

霍成君心中一凛,迅速收敛心神,转身垂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劳陛下挂念,许是春日暖融,人懒怠了些,睡得比往日安稳罢了。”她寻了个最寻常的理由搪塞过去。

刘询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瞬间捕捉到的、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的生动已然消失,心中不免又泛起一丝失落。但她肯这样平和地解释,而非以往的沉默或疏离,似乎也是一种进步?他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宫廷琐事,霍成君也偶尔应答一两句,气氛竟难得地没有以往那般凝滞。

只是无人知晓,她袖中,那已被体温焐热的、写着八字消息的纸屑,才是她此刻所有“不同”的真正来源。她还活着,他也活着。那么,再艰难的等待,也有了意义。

望归堡的沙盘推演进入最后阶段,“惊蛰”的每一个齿轮都在紧张而有序地咬合。长安深宫里,一粒渺小的希望种子,在绝望的土壤中悄然发芽。风暴来临前的平静,正在被两种截然不同却又目标隐秘交织的力量,缓缓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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