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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宫阙心事与砺剑之声(下)

风起长安烬

第五卷:龙潜于渊

望归堡的校场在经历了一段时日的喧嚣与汗水洗礼后,终于迎来了第一次阶段性的成果检验与小小的庆祝。

简易的靶场上,安装了新改进的机簧连弩。这种弩比军制手弩稍大,但采用了齐云从江湖机关术和麒零对古墓机括理解中提炼出的联动设计,辅以云竹部落提供的优质牛筋与韧木,由堡中几位老工匠精心打制。它最大的特点是能通过一个巧妙的转轮机构,实现短时间内连续射出三支短矢,且装填速度比传统弩快上不少。

“都看好了!”齐云亲自操作,对准五十步外的皮质箭靶,扣动扳机。“嗖嗖嗖!”三声急促的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线,三支短矢呈微小间距,牢牢钉入靶心红圈之内,尾羽震颤不止。

“好!”围观的众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玄叔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连声赞叹:“妙!虽射程不及强弓,但胜在出其不意,瞬间火力惊人,用于近身护卫或特定场合突击,大有可为!”

另一边,由新儿主导、几个手巧女子参与缝制的特殊“行头”也展示出来。看似普通的牧民或商贩衣物,内里却暗藏玄机,设有多个隐蔽口袋,可存放细软、药物、小巧工具乃至淬毒的薄刃,衣领、袖口等处还缝有可临时改变衣物颜色的衬布,以适应不同环境的伪装需求。

“这些小玩意儿,关键时候能救命。”新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演示着,却赢得了大家善意的掌声。

云竹带来的草原骑手们,则展示了他们与望归堡步兵配合演练的新战术——轻骑快速迂回骚扰,步兵结阵稳步推进,彼此掩护,效率比之前各自为战高了不少。

成果显而易见,士气为之大振。当晚,校场边燃起了数堆更大的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夜空,大坛的马奶酒和中原米酒被搬了出来,气氛热烈而欢腾。

几碗酒下肚,气氛更加活跃。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草原汉子,借着酒意,大着嗓门对坐在主位的麒零嚷道:“少主!骑射大会您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咱们草原的规矩,最强的勇士,才能配得上最烈的骏马和最亮的明珠!云珠王女,您说是不是?”说着,还促狭地朝坐在麒零侧下方的云竹挤了挤眼。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和起哄。云竹今日也换下了正式的骑装,穿着一身湖蓝色的便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她闻言,毫不扭捏,反而大大方方地举起酒碗,对着那汉子笑道:“巴图,就你话多!少主的本事,自然是最好的。至于配不配得上……”她眼波流转,扫过麒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得看少主自己的心意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麒零身上。麒零正微笑着看大家玩闹,闻言神色却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自然。他没有摆出少主的架子,而是像朋友聊天般,拿起酒碗向众人示意:“诸位兄弟过奖了。咱们能有今日的成绩,靠的是大家齐心,各展所长。玄叔的稳重,齐云的机变,云珠王女和诸位草原兄弟的勇悍,还有新儿她们的心思巧妙,缺了哪一样都不成。这杯酒,敬大家!”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他这番不居功、重团队的话,说得诚恳又漂亮,既回应了调侃,又抚慰了人心,顿时赢得一片更热烈的叫好与共饮。气氛推向高潮,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白日的训练,交流着各自家乡的趣事,甚至有人趁着酒兴比起摔跤来,场面热烈而融洽。

齐云蹭到云竹身边,递给她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肉,状似随意地问:“云珠王女,你觉得我家这小子,现在怎么样?”他朝麒零的方向努努嘴。

云竹接过,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看着人群中虽被敬酒包围,却依旧保持着清醒与温和的麒零,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很好。有担当,不骄躁,学东西快,更能把不同的人拧成一股绳。不像某些人,空有蛮力。”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正在和人拼酒的巴图。

齐云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那是,我这兄弟,打小就心善,重情义,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就是有时候,心事重,特别是……心里装着人的时候。”

“哦?”云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转头看向齐云,眼中好奇之色更浓,“他……心里有人了?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他这样的人惦记着?”她自认见识过草原上无数豪杰,也接触过中原的一些才俊,但像麒零这样身世复杂、气质独特却又沉稳内敛的男子,她也是第一次见。她很难想象,是怎样的女子能在他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齐云挠挠头,嘿嘿笑道:“这个嘛……说来话长,总之是个很特别的人。等以后有机会,你或许能见到。”

庆祝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人群渐渐散去,篝火也只剩下余烬闪烁。麒零婉拒了齐云继续喝酒的提议,独自一人走向堡后一处安静的土坡,这里可以望见更广阔的草原和繁星点点的夜空。

没过多久,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云竹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夜风吹动她的发辫和衣角。

沉默了片刻,云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齐云说,你心里有个人。”

麒零没有意外,只是望着远方,轻轻“嗯”了一声。

“能告诉我吗?”云竹侧头看他,目光清澈而坦诚,“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你这样的人,在刚刚那样的热闹里,眼中还藏着落寞。”

或许是这塞外的星空太过辽阔,或许是今夜的气氛卸下了部分心防,也或许是云竹的直率让人难以回避。麒零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浸透了遥远的回忆与思念。

“她……曾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他顿了顿,“也是我见过,最骄傲,也最孤独的人。”

他开始讲述,从那个皇陵中诡异的“复活”开始,讲到她最初的抗拒与恐惧,讲到流亡路上的相互扶持,讲到烟花之地她眼中的决绝与不屈,也讲到那些短暂安宁时光里,她偶尔流露出的、与身份不符的稚气与温柔。他没有提霍成君的名字,也没有提皇后的身份,只称她为“她”。

“……我们身份悬殊,处境险恶。我给不了她安稳,甚至可能带给她更多的危险。”麒零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但我知道,她的心不在那黄金牢笼里。我想带她走,去看更广阔的天地,过真正自由的生活。这是我答应过她的。”

云竹静静地听着,这个波澜起伏又带着深深无奈的故事,超出了她草原女儿简单直率的认知范畴。她能感受到麒零话语中那份沉重的责任、深刻的爱恋,以及无尽的担忧。

“她现在……在宫里?”云竹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默认了。

云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同情,也有对眼前男子更深一层的敬佩。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承诺,他背负起如此沉重的身世与责任,在这塞外厉兵秣马。

“她很幸运,能遇到你。”云竹真诚地说,眼中闪着光,“也很不幸,要承受这些。”她向前一步,转身面对麒零,郑重道:“麒零,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她。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值得你如此付出。”

麒零终于转过头,看向云竹,夜色中他的眼眸深邃:“谢谢你,云竹。”

长安,兰林殿。

霍成君的变化是细微而缓慢的,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春水。

刘询再次到来时,她不再总是沉默以对,或只有疏离的客套。当刘询谈起前朝一些无关紧要的轶事,或是御花园中某株难得一见的奇花时,她会偶尔应和一两句,虽然简短,却不再是完全的封闭。

她甚至有一次,在刘询提到边塞近日气候反常,恐影响春牧时,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朝廷可有应对之策?边民辛苦。”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微微怔住。

刘询却是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某种积极的信号,耐心解释了几句朝廷的备荒之策。虽然话题很快又归于沉寂,但那种完全僵持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丝。

刘询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又燃了起来,赏赐和探望更加频繁,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看看书,或是看她插花(尽管她插花的手法,带着一种不同于宫廷规范的不羁)。他不再轻易动怒,只是那份想要靠近却又被无形屏障阻隔的无力感,依然存在。

只有霍成君自己知道,这份“软化”并非屈服,而是一种策略。她需要降低刘询的戒心,需要在这深宫中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更需要为卫央的打探创造可能。每一次看似寻常的对话,她都在小心地捕捉着任何可能与外界、与边塞、与那个名字相关的蛛丝马迹。她的心,始终牢牢系在远方,系在那个生死未卜的人身上。

夜深人静时,她依然会握着那支木簪。卫央能带来的消息依旧渺茫,但至少,王皇后那次意味深长的话语,让她感觉到,这深宫之中,并非所有人都视她为仇雠或纯粹的棋子。也许……也许真的有某种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刘询会愿意放手,会厌倦这种徒劳的拉锯。

她在等待,耐心地、坚韧地等待。如同在寒冬中蛰伏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线时机。

望归堡的星空下,是逐渐凝聚的力量与坚定的誓言;兰林殿的孤灯旁,是悄然转化的姿态与不屈的守望。两颗心,在不同的经纬度上,为着同一个渺茫却无比珍贵的希望,各自努力着,等待着命运齿轮下一次的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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