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龙潜于渊
兰林殿内，空气仿佛随着刘询指间那支粗糙木簪的显现而彻底凝固。帝王的怒火与失望在冰冷的寂静中无声咆哮，而霍成君却如同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汹涌，藏着对远方生死未卜之人的无尽牵挂。
刘询最终没有将木簪折断，也没有再厉声质问。他只是紧紧攥着它，仿佛要凭蛮力将其上附着的、他所厌恶的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彻底碾碎。他盯着霍成君那双美得惊人、却也空洞得让他心头发寒的眼眸，一字一句，带着疲惫与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你就这么……铁了心要守着这点念想？朕给你的，难道还比不上这粗陋之物？”
霍成君缓缓抬起眼睫，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富有四海，给予罪妇的已是天恩浩荡。此物……不过是罪妇一点无关紧要的旧物罢了。”
“无关紧要？”刘询几乎要冷笑出声，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他心头那股郁结之气就越是难以排遣。他将木簪重重拍在一旁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接下来的几日，刘询再未踏足兰林殿，但赏赐却流水般送入，绫罗绸缎、珍玩古器、时新花果，无一不精。这矛盾的行为让宫中议论纷纷。几位新近得宠的婕妤美人，在向刘询请安或侍寝时，难免带着几分娇嗔与试探。
“陛下，兰林殿那位……性子可真冷，前几日内廷司送去江南新贡的云锦，听说看都没看就让人收进库房了。”
“是呀，到底是当过皇后的人，眼界高呢。不过如今……唉，也是可怜。”
“陛下如此厚待，若换作旁人，早就感激涕零了，偏她……”
她们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觑着刘询的脸色。然而皇帝只是听着，面上并无太多表情，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既不呵斥，也不接话，让这些女子心中忐忑，猜不透圣意究竟如何。
这一日，刘询信步来到了王皇后的椒房殿。王皇后性情温婉敦厚，虽不算绝色，但持重端方，将后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颇得刘询敬重。见皇帝神色间带着罕见的烦闷与倦怠，王皇后心下明了，屏退左右，亲手奉上一盏清心去火的茶汤。
“陛下似有心事？”王皇后轻声问道。
刘询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氤氲的茶气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缓：“皇后……你觉得，兰林殿那位，如今可还安分？”
王皇后心念微转，斟酌着词句：“霍氏自回宫以来，深居简出，谨言慎行，并无半分逾矩之处。只是……”她顿了顿，“似乎过于沉寂了些，不似……不似当年。”
“当年……”刘询低低重复了一句，眼神有些飘远，像是陷入了回忆。“皇后可知，朕第一次见她，并非在霍府，也非在朕登基之后。”
王皇后微微讶异，安静聆听。
“那还是昭帝在位时的一次宫宴。朕那时……还是个刚从民间归来、战战兢兢、无人理会的落魄宗室。”刘询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自嘲，“她随霍光入宫，一舞动长安。满殿华彩，似乎都聚在了她一人身上。明媚鲜妍，骄傲得如同九天凤凰。”他顿了顿，语气复杂，“那时，朕就在想，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王皇后心中震动，这是她第一次听刘询如此直接地谈起对霍成君的初印象，无关权谋，只关风月。
“后来，霍光废刘贺，立朕为帝。他确是有大才的臣子，尽心辅佐，亦算朕的半师。”刘询的眉头微微蹙起，提及霍光，他的感情总是复杂的。“立她为后，最初确有稳固朝局之虑。但朕……也并非全无真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涩，“只是后来……许后之事，霍家之祸……太多事，夹杂其中，难以分辨了。”
他抬起头，看向王皇后，眼中带着罕见的、近乎困惑的疲惫：“朕予她锦衣玉食，保全她性命，甚至……心底里，也并非没有旧情。可她为何，宁愿守着那样一支粗劣的木簪，也不肯……不肯稍稍回头看一看？”
王皇后听懂了。这不仅是帝王对妃妾不顺从的恼怒，更是一个男人在付出情感（哪怕这情感本身并不纯粹）后，得不到回应的失落与无力。她沉默片刻，温声道：“陛下，霍氏心结已深，又历经大变，恐非寻常恩惠可解。或许……需要些时日，也需要些……不一样的劝慰。”
刘询看着她：“皇后的意思是？”
“臣妾愿往兰林殿一行，以姐妹闲谈之态，或许能开解一二。”王皇后缓缓道，“有些话，陛下不便说，臣妾或可代为转圜。”
刘询凝视王皇后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释然：“如此，有劳皇后了。”
望归堡，校场。
与长安宫阙的暗流沉寂不同，这里充满了阳刚的汗水气息与金铁交鸣之声。麒零的身份被内部正式确认后，整合与训练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校场被划分为不同区域。一边是玄叔旧部在操练严谨的战阵配合，号令森严，动作整齐划一，带着经年累月的行伍烙印。另一边则活跃许多，齐云正扯着嗓门，教授一些身手灵活、擅长探听的人如何利用市井环境伪装、传递消息、乃至“顺手牵羊”而不露痕迹。他江湖气十足的教法，引得阵阵哄笑，却也实用无比。
云竹带来的几位草原勇士，则负责骑射训练。他们不讲究固定的套路，更注重培养人在马背上的本能反应与精准度，方法虽野，却极具实效。不少玄叔手下原先只擅长步战的汉子，被摔得鼻青脸肿，却也在痛骂和汗水中飞速进步。
麒零没有固定待在某处。他时而在玄叔身边，学习观阵、调派；时而与齐云讨论如何将江湖门道与正规情报结合；时而又跨上战马，在云竹略带挑衅的目光下，与草原勇士较量骑术。他的学习能力极强，又能博采众长，提出的想法往往能切中要害，渐渐赢得了各方人马的真心信服。
训练并非总是紧绷。傍晚时分，校场边会燃起篝火，炖上大锅的肉汤，烤着整只的肥羊。不同出身、不同背景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吹嘘白日的战绩，抱怨教头的严厉。齐云是个中好手，很快和草原汉子们打成一片，划拳声、笑骂声震天响。新儿则和堡中一些女子混熟了，帮着分发食物，偶尔也能用她灵巧的手艺，帮人修补一下磨损的皮甲或兵器，赢得不少好感。
麒零通常坐在稍外围的地方，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听着齐云夸张的笑话，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肩上的重担似乎才能稍稍卸下片刻。然而，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南方，篝火的光芒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出深沉的思念与隐忧。
兰林殿。
王皇后的到来，悄无声息，只带了两个贴身宫人。当通传声响起时，霍成君有些意外。她与这位继任的皇后素无交集。
她依礼迎驾，垂眸敛衽：“罪妇霍氏，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起来吧。”王皇后的声音温和，亲自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霍成君抬起的脸上时，王皇后心中亦不免暗自惊叹。即便脂粉未施，面带憔悴，眼前女子的容貌气度，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尤其是那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骨子里的清傲，确非寻常宫妃可比。难怪陛下念念不忘。
霍成君也在悄然打量王皇后。只见对方衣着素雅，容貌端庄，目光清澈平和，并无寻常妃嫔见到她时的好奇、嫉妒或怜悯，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善意。
“本宫近日得了一些安神的香料，想着你或许用得着，便送来一些。”王皇后示意宫人将东西放下，语气寻常得像是在串门，“这兰林殿倒是清静，就是略显冷清了。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
“劳娘娘挂心，不过是看看书，做些女红罢了。”霍成君应对得体，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王皇后仿佛不觉，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简雅的陈设，最终似无意般，落在了窗边小几上——那里空无一物，但王皇后进宫前，已从刘询模糊的言辞和近身内侍的细微线索中，拼凑出了那支木簪的存在。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柔，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霍成君听：“这宫里，看似锦绣成堆，实则能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少之又少。有时候，一点旧物，承载的未必是逆鳞，或许……只是宫墙外一点自由的念想，一个……值得惦记的人平安的消息罢了。”
霍成君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倏然抬眼看向王皇后。
王皇后迎着她的目光，眼神依旧平和，却似乎洞悉了什么。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近日御花园中新开的几株异色牡丹，语气轻松自然。
然而，霍成君沉寂已久的心湖，却被王皇后那看似无意的一句话，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阵阵，再难平静。皇后她……到底知道了什么？是试探，还是……某种暗示？
宫内的言语机锋与宫外的砺剑之声，仿佛预示着风暴正在不同的维度积聚。望归堡的每一次挥汗如雨，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斩开囚笼；而兰林殿中看似平淡的对话，或许正在悄然松动最坚固的心防。
（第四章 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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