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龙潜于渊
“皇……皇室血脉?”
齐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吃同住、一起挨饿受冻、一起下墓摸金的兄弟。盗墓贼和皇室子孙,这两个身份之间的鸿沟,大得让他一时无法思考。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闪过的是儿时一起偷鸡摸狗被追打的狼狈,是少年时第一次下墓紧张得互相打气的稚嫩,是成年后分享所得接济贫苦的快意……这些鲜活的、带着尘土与烟火气的记忆,与“皇室血脉”这四个金光闪闪却又冰冷疏离的字眼,激烈地冲撞着。
新儿也愣住了,小手捂住嘴,看看麒零,又看看一旁恭敬垂首的玄叔,再看看这肃穆的堡垒,最后目光落回麒零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感。“麒零哥哥……你,你真的是……”
麒零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与茫然,心中五味杂陈。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齐云有些冰凉的手腕,目光恳切:“齐云,新儿,无论我是谁,我依然是麒零。是那个和你一起被义父养大的麒零,是和新儿一起在街头分食一块饼的麒零。这一点,永远不变。”
他的声音沉稳而真挚,带着他们熟悉的那种温度,瞬间击碎了那层因身份骤变而产生的无形隔膜。
齐云猛地回过神来,反手紧紧抓住麒零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上下打量着麒零,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茫然,有难以置信,但最终,都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滚烫的喜悦所取代。他喉咙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哽,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好小子!好小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他妈不是普通人!哈哈哈!老子兄弟是皇孙!是龙子凤孙!”他用力捶了一下麒零的肩膀,笑中带泪,“他娘的,以后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这粗鲁却真挚的话语,让麒零眼眶一热,也笑了起来。新儿见他们如此,心中那点不安也烟消云散,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麒零大哥就是麒零大哥!”
玄叔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麒零在真正的亲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情绪波动,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他默默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了这三个历经生死的年轻人。
是夜,望归堡麒零的居所内,灯火通明。桌上摆着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的饭菜,大多是边塞风味的牛羊肉和奶制品。齐云和新儿饿坏了,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他们如何杀出重围,如何东躲西藏,如何一路打听寻来的艰辛。
“……幸好遇到了玄叔派出来的人,不然我们俩还不知道要摸到什么时候。”齐云灌下一大口马奶酒,长长舒了口气。
麒零静静听着,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感激。他亦将自己如何被救,身份如何揭晓,以及后来结识云竹、参加骑射大会等事,粗略说了一遍。
“乖乖,骑射大会夺冠?行啊你小子!”齐云听得两眼放光,与有荣焉,“等老子伤好了,也得去会会那些草原上的好汉!”
新儿则对那位“云珠王女”更感兴趣,眨着大眼睛问:“那位王女姐姐,漂亮吗?厉害吗?”
麒零笑了笑,避重就轻:“云竹王女性情爽朗,确是女中豪杰,此次能顺利找到你们,她也帮了大忙。”
谈及未来,麒零的神色凝重起来:“哥,新儿,我如今身份特殊,前路注定艰险。你们……”
“屁话!”齐云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眼睛一瞪,“老子管你是什么皇孙还是乞丐,你是我齐云过命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刀山火海,老子陪你闯!”
“还有我!”新儿立刻接口,小脸绷得紧紧的,“麒零大哥,你别想甩开我们!”
看着两人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态度,麒零心中暖流涌动,所有的不安与彷徨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锚点。他不再多言,举起酒杯:“好!那我们兄弟……兄妹,就一起,闯出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长安,兰林殿。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霍成君却毫无睡意,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独自坐在窗前。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映出一种琉璃般易碎的美感。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木簪——样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与宫中那些金玉珠翠格格不入。那是麒零不知从何处寻来,在她离开那个短暂避难的小院时,悄悄塞给她的。他说:“留着,或许能防身。”这简陋的木簪,成了她此刻与那个生死未卜之人之间唯一的念想。
他还活着吗?那日长安街头血战,他伤得那么重……是否有人救了他?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啃噬着她的心神,让她寝食难安。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霍成君没有回头,只是迅速将木簪藏入袖中。
卫央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霍成君肩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娘娘,夜深了,仔细着凉。”她目光扫过霍成君藏匿动作的袖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心疼。
“还是没有消息吗?”霍成君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卫央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道:“外面风声还是很紧,陛下的人盯得严。不过奴婢会再想办法,通过其他路子打听,娘娘且宽心,保重身子要紧。”她不敢多说,生怕隔墙有耳。
霍成君眼中微弱的光黯淡下去,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略显尖锐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霍成君与卫央俱是一惊。卫央立刻收敛神色,退到一旁,垂首恭立。霍成君则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起身准备接驾。
刘询迈步走了进来,他并未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其他宫人退下,目光落在霍成君身上,尤其是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
“这么晚了,还没歇息?”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劳陛下挂心,只是白日睡得多了,晚间有些睡不着。”霍成君垂眸,语气平淡无波。
刘询走近几步,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她方才坐过的窗边小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地转向霍成君,最终落在她微微攥紧的袖口上。
“手里拿的什么?”他忽然问道,声音沉了几分。
霍成君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将手往袖中缩了缩。
她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激怒了刘询,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霍成君挣扎了一下,却抵不过他的力道。刘询用力从她紧握的手中抽出了那支木簪。
那简陋的、明显出自民间工匠之手的木簪,在帝王眼中显得格外刺眼。刘询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认得这东西!当日长安街上他亲手拾到的那枚木簪。后来追捕卷宗中曾提及那逆贼麒零与霍成君关系匪浅,甚至可能赠予信物!
“这是什么?”刘询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举起木簪,逼视着霍成君,“到了如今,你还留着这等逆贼之物?你还在想着他?!”
霍成君抬起头,迎上他愤怒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种沉默的反抗,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刘询感到一种被轻视、被背叛的刺痛。
他紧紧攥着那支木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帝王的威严被挑衅的愤怒,有对霍成君执迷不悟的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于嫉妒的钝痛。
望归堡的灯火与兰林殿内对峙的冰冷,分隔开两个世界。一边是重逢的温暖与凝聚的力量,一边是深宫中的挣扎与无声的对抗。命运的丝线,依旧紧紧缠绕着相隔千里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