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雨新知（上）

第五卷：龙潜于渊

骑射大会的余波在望归堡乃至周边部落持续荡漾。麒零之名，不再仅仅是依靠血脉传承的符号，而是与“胆识”、“技艺”、“值得追随”这些词汇紧密相连。他依然不习惯过于繁琐的礼节，但那份因实力赢得的尊重，让他处理起堡中事务时，少了许多无形的阻碍，多了几分从容。

玄叔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具体事务交到他手中——核查往来商队的账目，调配库房存储的物资，甚至参与制定护卫的训练计划。麒零起初有些生疏，但他心思缜密，善于倾听，且常年混迹市井、穿梭险境的经历，让他对人性、对细节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他提出的几个关于商路安全和小型防御工事改造的建议，既务实又巧妙，连玄叔这样的老行伍都暗自点头。

“少主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心思沉静，不拘一格。”玄叔私下对几位老部下感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然而，这份日渐增长的威信与忙碌，并不能完全冲散麒零心底的隐忧。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走到院中，望向东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成君在宫中境况如何？齐云和新儿，是否安然无恙？这两个问题如同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与此同时，长安，未央宫深处。

霍成君又被刘询安排到了一处名为“兰林”的僻静宫殿，说是这里更幽静一些。这里虽不及皇后中宫宏伟，却也清雅别致，只是无处不在的守卫和宫人小心翼翼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不过是一座装饰华美的囚笼。

刘询来过几次。有时是黄昏，带着一身酒气，站在殿门外，隔着珠帘看她许久，不言不语，最终拂袖而去。有时是午后，他会走进来，坐在她对面，说一些朝堂琐事，或是回忆一些旧日时光，语气平淡，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腥风血雨。

“今日朝上，有人提及霍光……”这一日，刘询又来了，他摩挲着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都说他权倾朝野，有不臣之心。”他抬起眼，看向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一株玉兰树的霍成君，“成君，你觉得呢？”

霍成君身形未动，只是淡淡开口：“陛下心中自有论断，何须问罪妇。”

刘询眼神一黯，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没有他，朕坐不稳这个皇位。他……算朕半个恩师。”这话像是在对霍成君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将手伸得太长，更不该纵容霍氏子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夹杂着感激、忌惮、怨恨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霍成君听得明白。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这位曾经是她夫君的帝王，眼中无波无澜：“父亲已死，霍家已散。陛下是天下之主，何必再执着于过往。”

刘询看着她清减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片沉寂的荒原，心头莫名一刺。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走到殿门处，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你好生歇着，缺什么，让宫人来报。”

边塞，通往望归堡的商道上。

两匹瘦马驮着两个风尘仆仆、面带倦色的人，正是历尽艰辛的齐云和柳新儿。当日长安血战，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狠劲杀出重围，却也身受轻伤，不得不隐匿行踪，躲藏了数日。待风声稍缓，他们立刻开始打听麒零的下落。

“云哥，你说麒零哥真的被那伙人救走了吗？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新儿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忧心忡忡地问。她手臂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脸色因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憔悴。

齐云眉头紧锁，眼神却依旧锐利：“那伙人进退有据，身手不凡，不像普通护卫，倒像是……军中好手。我隐约听到有人喊‘少主’，方向也是往西北边塞来的。”他拍了拍马颈，安抚着有些焦躁的坐骑，“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沿着这条商道打听，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五六骑人马从侧面山坡后冲出，衣着混杂，似商队护卫，又带着一股剽悍之气，迅速将他们二人围在中间。

“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在此窥探什么？”为首一名汉子厉声喝道，目光如电，扫过齐云和新儿。

齐云心中一凛，暗叫不好，怕是遇到了马匪或是边境巡哨。他示意新儿稍安勿躁，抱拳道：“诸位好汉，我兄妹二人是中原行商，途中遭遇变故，与同伴失散，此行是来寻人的，绝无恶意。”

“寻人？寻什么人？”那汉子显然不信，目光在他们携带的简陋行李和兵刃上扫过，“看你们的样子，可不像寻常商人。”

就在气氛紧张，一触即发之际，旁边一名一直沉默打量着他们的年轻骑士忽然开口：“头儿，等等。”他驱马靠近些，仔细看了看齐云，又看了看新儿，尤其在她腰间那柄独特的、麒零曾为她打造的短刃上停留片刻，迟疑道：“你们……可是姓齐和姓柳？”

齐云和新儿俱是一惊，互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警惕。他们一路隐姓埋名，此人如何得知？

那年轻骑士见他们反应，心中已确定七八分，脸上露出笑容，对为首汉子道：“头儿，没错了！应该是玄老和大首领一直在找的人！”他转向齐云和新儿，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二位不必惊慌，我们是望归堡的人。奉玄老和大首领之命，正在四处寻找二位。”

“望归堡？玄老？大首领？”齐云更加困惑，这些名字他闻所未闻。

“详情容后细说，此地不宜久留，请二位随我们回堡，一见便知。”年轻骑士笑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们要找的人，就在堡中。”

听到“你们要找的人就在堡中”，齐云和新儿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尽管疑团重重，但寻找麒零的迫切压过了一切。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好，我们跟你们走。”

一路无话，那几名骑士显然训练有素，对道路极为熟悉，避开了几处可能的盘查点。越是靠近望归堡，齐云心中的疑惑就越深。这堡垒的规模、守卫的森严、往来人员那股隐而不发的气势，都远超他的想象。

终于，他们被带入了堡内，穿过层层守卫，来到中心那处最为高大的石砌建筑前。引路的骑士恭敬地对守门的侍卫低语几句，侍卫看了齐云和新儿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沉重的石门被推开，一个他们熟悉无比、日夜牵挂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哥！新儿！”

正是麒零！他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眉宇间似乎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沉凝气度，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重逢的狂喜与激动。

“麒零！”

“麒零哥哥！”

齐云和新儿也瞬间红了眼眶，新儿更是忍不住扑了过去，抓住麒零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哽咽：“你真的没事！太好了！我们担心死了！”

齐云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麒零的肩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臭小子！命真大！”

三人劫后重逢，皆是心潮澎湃。麒零拉着他们就要往里走：“快进来，外面风大，进去再说！”

就在这时，玄叔闻讯也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齐云和新儿，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少主，这二位便是您的同伴吧？平安归来就好。”

“少主？”

这个称呼如同惊雷，再次劈中了齐云和新儿。他们猛地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玄叔——这位气度不凡、明显是此地重要人物的老者，竟然如此恭敬地称呼麒零为“少主”？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麒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询问。

麒零看着两位伙伴震惊的表情，知道此事再也无法隐瞒，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和歉意：“.哥哥，新儿，此事说来话长……我……我或许并非你们所知的那个孤儿麒零。”

他侧身，让出通往室内之路，也仿佛揭开了命运沉重帷幕的一角。

“我的身上，流淌的可能是……前朝戾太子一脉的皇室血液。”

（第三章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