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龙潜于渊
玄叔的据点远在边塞,并非麒零想象中的军营或山寨,而是一座依托险峻山势、巧妙融于自然的大型堡垒群落。它有一个沉静而带着些许悲怆意味的名字——望归堡。
车队在蜿蜒的山道上行进数日,当那座巍峨的堡垒终于穿透晨雾,出现在眼前时,饶是麒零见多识广,心中也不禁为之一震。巨石垒砌的城墙饱经风霜,呈现出一种冷硬的铁灰色,与远处连绵的雪山和苍茫的草原浑然一体。它不是长安的繁华锦绣,而是一种粗粝、坚硬、充满力量感的存在,仿佛一头蛰伏在帝国边缘的沉默巨兽,守护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野心。
进入堡内,又是另一番景象。街道整洁,屋舍俨然,往来之人虽大多作普通边民或商贩打扮,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一股行伍的纪律性。他们看到玄叔,无不驻足,恭敬地行礼,目光中充满敬畏。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到被玄叔小心翼翼护在中间的麒零身上时,则更多是好奇、探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的激动。
“少主,这边请。”玄叔微微侧身,引着麒零走向堡垒中心最高大的一座石砌建筑。
一路上,但凡遇到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停下手中活计,垂首肃立,待他们走过方才继续。这种无处不在的、近乎刻板的恭敬,让麒零极不自在。他习惯了市井的喧嚣、墓穴的幽寂,或是与齐云、新儿插科打诨的随意,此刻却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每一步都走得有些僵硬。
“玄叔,”他忍不住低声开口,“不必如此……我还是我,麒零。”
玄叔脚步微顿,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既有理解,更有不容置疑的坚持:“礼不可废,少主。您是他们等待了二十年的希望,是凝聚人心的旗帜。这份恭敬,并非给您个人,而是给您所代表的血脉与未来。”
血脉,未来。这两个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麒零一阵胸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空空如也,那枚作为“凭证”的蟠龙玉佩已被玄叔郑重其事地收走,说是要妥善保管。他此刻的身份,仿佛就只剩下这虚无缥缈的“血脉”了。
下榻之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清幽安静,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周到。两名眉清目秀的少年侍从早已候在门前,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口称“少主”,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
“你们先下去吧,少主需要静养。”玄叔挥退了侍从,亲自扶麒零在铺着柔软兽皮的胡床上坐下。
“玄叔,齐云和新儿……有消息了吗?”这是麒零眼下最牵挂的事,几乎每日都要问上几遍。
玄叔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派往长安的人尚未传回确切消息。当日场面混乱,禁军搜查严密,他们二人想必是凭借机敏躲藏了起来。少主放心,我们已经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暗线,一有消息,会立刻回报。”
麒零的心沉了下去,默默点了点头。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失去同伴的焦虑和对成君处境的担忧,像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即便身处相对安全的环境,也丝毫无法放松。
接下来的几日,便在养伤与这种焦灼的等待中度过。玄叔每日都会来探望,除了关心他的伤势,也开始断断续续地向他讲述二十年前的旧事,讲述他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仁厚却命运多舛的史皇孙,讲述那场流了太多血的宫闱惨变。每一次讲述,都让麒零的心情更加沉重一分。那段遥远的历史,那些陌生的名字,如今却成了他必须背负的枷锁。
同时,玄叔也开始向他介绍望归堡的运作和麾下的势力构成。除了堡内这些训练有素的旧部,他们在边塞几大部落中也埋有暗线,拥有自己的商队以筹措资金,甚至与一些对朝廷不满的游侠、罪官之后也有联系。这是一张潜藏在水面下的、看似松散却极具潜力的网络。
“如今,我们最需要争取的,是白羊部落的支持。”这日,玄叔铺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指着靠近边境的一片广阔草场说道,“他们兵强马壮,控弦之士逾万,且与朝廷素来若即若离。若能得他们相助,无论是获取战马、打通商道,还是将来……有所图谋,都至关重要。”
“白羊部落……”麒零沉吟着。
“不错。而且,我们与白羊部落的王女,嘉洛云珠,也算有些渊源。”玄叔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她早年曾游历中原,化名‘云竹’,据说遇到过一些麻烦,幸得一位中原侠士相助才得以脱身。这位王女性情刚烈,恩怨分明,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
嘉洛云珠?
麒零的心猛地一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年多前,在郡县附近的那次遭遇。
那时,他与齐云押送安民粮行货物,正路过一处山道歇脚,恰好撞见几个土匪流寇围着那个带着面纱、的异族女子纠缠不休,言语污秽,打斗不休。那女子虽身手不弱,但对方人多,眼看就要吃亏。本他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女子倔强不屈的眼神,让他莫名想起了成君偶尔流露出的那种骄傲,心中一软,便与齐云出手,三两下打发了那群土匪。
事后,那女子摘下沾了尘土的面纱,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带着异域风情的明媚脸庞,她抱拳行礼,落落大方:“多谢二位侠士相助,小女子云竹,感激不尽。”她汉语流利,只是略带口音。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略谈几句便各自分道扬镳。他只当她是个有些特别的异族商女,并未深究其身份,此事也很快被他抛诸脑后。
难道……那个云竹,就是玄叔口中的白羊部落王女,嘉洛云珠?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正当他心神震动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略带异域口音的女子声音,由远及近:
“玄叔!听说你带回来了贵客?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你亲自出马,还这般藏掖着!”
话音未落,一个高挑的身影已如一阵塞外清风般,闯入了小院。
来人一身火红的骑射服,衬得她肌肤呈健康的小麦色,腰间束着镶嵌绿松石的银带,勾勒出柔韧的腰肢。她长发编成无数细辫,以彩绳和银饰束在脑后,额前戴着一枚狼首图腾的额饰,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瓣饱满,整个人像一朵盛开在烈日下的带刺玫瑰,充满了野性与生命力。
不是那个在中原时遇见的“云竹”,又是谁?
嘉洛云珠的目光首先落在玄叔身上,带着熟稔的嗔怪,随即,便好奇地转向了坐在胡床上的麒零。
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嘉洛云珠脸上那明媚而略带审视的笑容,在看清麒零面容的刹那,瞬间僵住。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如同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麒零,红唇微张,那个在舌尖盘旋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是……是你?!那个……”
而麒零,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当真正确认时,仍不免感到一阵愕然。他望着眼前这装束华丽、气势逼人,与记忆中那个略显狼狈却依旧倔强的商女形象迥然不同,却又奇妙重合的女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重逢。
小院之中,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故人相见,身份骤变,所有的惊讶、疑惑、探究,都凝聚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玄叔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这奇异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思。他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沉声为这场注定不平凡的会面,拉开了正式的序幕:
“云珠公主,别来无恙。容老奴为您引见——这位,便是我等寻回的小主人,麒零少主。”
(第二章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