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叔那句“麒零少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嘉洛云珠心中激起千层浪。她那双草原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震惊之色久久未散，在麒零和玄叔之间来回逡巡。
“少主？他？”云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随即又化为一种恍然大悟的复杂情绪，“难怪......难怪当日你在洛阳身手不凡，气度卓绝......”她往前走近几步，完全无视了那些侍从紧张的目光，径直来到麒零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
麒零在这般直接的注视下略显不适，微微侧身想要站起，却被胸口的伤痛扯得眉头一皱。
“你受伤了？”云珠立刻察觉，语气中的关切自然而真切。她回头对玄叔道：“玄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少主有伤在身，何必让他在此久坐？还不快扶他进去歇息？”
玄叔难得露出些许尴尬之色，连忙应是。
麒零却摆了摆手：“不必，云珠......公主。”这个称呼让他有些拗口，“我的伤已无大碍。倒是你......”他抬眼看向她，“没想到当日一别，今日会在此地重逢。更没想到，你是白羊部落的王女。”
云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那笑容让她整张脸都明亮起来，仿佛草原上骤然升起的朝阳。她随意地在麒零对面的毡垫上坐下，姿态潇洒自如，与这严肃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也没想到，当日那个路见不平的侠士，摇身一变成了玄叔苦寻二十年的少主。”她笑道，随即正色道：“不过这样也好，我嘉洛云珠欠你的恩情，如今总算有机会偿还了。”
“王女言重了。”麒零摇头，“当日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你或许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救命之恩。”云珠的语气坚决，“我们草原儿女，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玄叔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眼中精光闪动。他适时插话道：“既然王女与少主有这般渊源，那真是天意如此。老夫正有意与白羊部落......”
“玄叔，”云珠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麒零身上，“在谈正事之前，我有些话想单独与少主说。”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玄叔略一迟疑，见麒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躬身退下，临走前不忘嘱咐侍从在院外守候。
院中只剩下二人时，气氛反而松弛了些许。云珠放松了挺直的脊背，随意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笑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叫我王女，还是叫我云竹吧。听着顺耳些。”
麒零从善如流：“云竹。”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果然自然了许多。
云竹满意地点头，随即仔细打量着他苍白的面色，皱眉道：“你的伤是怎么来的？看上去不轻。”
提及此事，麒零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在长安，为救一个人。”
“什么人值得你如此拼命？”云竹好奇地问，但见麒零神色有异，便聪明地转移了话题，“罢了，你若不方便说，我不问便是。不过我看你在这里似乎不太自在？”她指了指院外，“那些繁文缛节，让你束手束脚了吧？”
麒零苦笑道：“确实不太习惯。我自幼随养父四处漂泊，习惯了自由自在。这些规矩......太过拘束。”
“我懂。”云竹深有同感地点头，“我虽是王女，但也最讨厌那些虚礼。在草原上，我们崇尚的是实力和真心，不是这些表面功夫。”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不过，玄叔他们等待了二十年，需要一个精神寄托，这些仪式感对他们很重要。你既要接受这个身份，恐怕也得慢慢适应。”
这话说得坦诚而通透，麒零不禁对眼前这位异族王女刮目相看。他沉吟片刻，问道：“关于我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云竹敛了笑容，正色道：“玄叔与我父亲是旧识，这些年来一直有往来。关于史皇孙的旧事，关于那场宫变，我都略知一二。只是没想到......”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麒零，“那个流落民间的皇孙，会是你。”
二人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堡中训练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
“云竹，”麒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有两位同伴，在长安失散了。一个叫齐云，一个叫柳新儿。”麒零的眼中满是忧虑，“玄叔已派人去寻，但至今没有消息。你在边塞人脉广，可否......”
“放心，”云竹毫不犹豫地应下，“我这就传令下去，让部落的商队在往来中原时多加留意。只要他们到了边塞地界，我一定帮你找到他们。”
这份干脆利落的承诺让麒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真诚地道：“多谢。”
云竹摆摆手：“不必谢我，这是我该做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走吧，我带你在堡中转转。总闷在这院子里，对你的伤势也无益。”
有云竹相伴，堡中的巡视变得轻松了许多。她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边走边为麒零介绍各处设施——那是训练场，那是工匠坊，那是储存粮草的仓库。她言语风趣，不时指出某些设计的精妙之处，或是调侃守备士兵的拘谨模样，让麒零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所到之处，众人依旧恭敬行礼，但或许是因为云竹在场，那份恭敬中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不再那么压抑。
“你看那里，”云竹指着远处一片开阔的草场，“过几日，我们部落的商队会到那里扎营。到时候带你去看看真正的草原生活，比待在这石头堡垒里舒服多了。”
麒零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苍苍野茫茫，一片辽阔，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向往。
当晚，玄叔设宴为云竹接风，也正式向堡中几位核心人物介绍了麒零的身份。宴席谈不上奢华，但礼仪周到，气氛庄重。麒零坐在主位，看着下方那些或激动、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深知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简单的盗墓贼身份了。
席间，玄叔与云竹谈起了结盟之事。
“白羊部落可以提供战马、战士，以及通往西域的商道。”云竹此时完全是一派王女风范，言辞犀利，条理清晰，“但我们也有条件。”
“王女请讲。”玄叔恭敬道。
“第一，若将来大事可成，朝廷需承认白羊部落对现有草场的所有权，并开放更多互市关口。”
“这是自然。”
“第二，”云竹的目光转向麒零，“我需要看到少主的决心和能力。草原人不会将部落的命运轻易交托给一个懦弱无能之人。”
这话说得直白，席间几位将领都微微变色，玄叔也皱起了眉头。唯独麒零面色平静，他迎上云竹审视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
“我无意于皇位，也不在乎什么天下。但我有必须保护的人，有必须完成的承诺。为此，我会竭尽全力。这，就是我的决心。”
他没有豪言壮语，但那平静语气下的坚定，反而更让人信服。
云竹凝视他片刻，唇角微微上扬：“好，我信你。”她举起酒杯，“那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要亲眼看到你的能力。三日后，堡外有一场各部落的骑射大会，我希望少主能代表望归堡参加。”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骑射大会是草原上各部落展示实力、解决争端的重要场合，高手云集，竞争激烈。以麒零如今的身体状况......
“王女，少主他伤势未愈，恐怕......”玄叔急忙劝阻。
“无妨。”麒零却打断了玄叔的话，他看向云竹，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锐气，“我参加。”
他需要这个机会——一个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赢得尊重的机会，而不仅仅是依靠那个虚无缥缈的“血脉”。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云竹被侍从引去客房休息，玄叔则陪着麒零回到小院。
“少主，您何必答应云珠王女的要求？”玄叔忧心忡忡，“您的身体......”
“玄叔，”麒零站在院中，望着塞外格外明亮的星空，“我不能永远活在你们的庇护下。若要救出成君，若要找到齐云和新儿，我必须尽快站稳脚跟。”他回头，看向玄叔，“这是我选择的路。”
玄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要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心中百感交集。
“老臣明白了。”玄叔深深一揖，“无论少主作何决定，老臣誓死相随。”
这一夜，麒零久久未能入眠。身世的秘密、肩上的责任、远在长安的成君、下落不明的伙伴，还有三日后的骑射大会......千头万绪交织在心头。
他推开窗，让塞外带着草香的夜风吹入室内。远处，隐约传来草原狼的嚎叫，悠远而苍凉。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他必须征服的世界。
为了成君，为了同伴，也为了那个正在慢慢苏醒的、真实的自己。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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