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池骋洗漱完出来,郭城宇已经不在卧室了。他下楼,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白粥,煮鸡蛋,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郭城宇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牛奶。
“将就吃点儿,你刚恢复,得清淡。”郭城宇把牛奶递给他,自己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气氛却不再像昨天那样紧绷和充满试探。一种微妙的、经过暴风雨洗礼后的平静笼罩着他们。
吃完饭,郭城宇抢着收拾了碗筷,然后看着池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池骋,以后……每个月这个时候,提前告诉我。”
池骋拿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郭城宇继续道:“别自己硬撑。我可以给你煮红糖水,买暖宝宝,或者……就像这样,只是陪着你也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再一个人了。”
池骋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感受着那温度一点点渗入掌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
“嗯。”
阳光透过玻璃窗,明晃晃地照进室内,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染成了金色。郭城宇看着对面安静坐着的池骋,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种常年紧绷的、仿佛随时准备战斗的尖锐气息,似乎在这一刻缓和了下来。
秘密不再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墙,反而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将他们的关系拉入一个更深的、无需言说的层次。未来的路还长,风雨或许依旧,但郭城宇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拥有了并肩同行的资格。而守护,也从懵懂的本能,变成了清醒而坚定的承诺。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几天后,池骋的身体彻底恢复,那股萦绕在他眉宇间的虚弱和阴霾一扫而空,变回了那个锋利、不好惹的池骋。郭城宇也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天的事情,言行举止一如往常,插科打诨,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秘密揭露从未发生。
然而,细微之处的变化却无法忽视。
比如,郭城宇会开始留意池骋的饮食。偶尔一起吃饭,看到池骋又要习惯性地点冰饮或者辛辣食物时,郭城宇会状似无意地提醒一句:“喝点热的吧,养胃。”起初池骋会瞪他,但次数多了,有时也会皱着眉,不太情愿地换成温水或热饮。
一个月的时间在上班、谈合作和偶尔的插科打诨中过得飞快。
某个午后,郭城宇正窝在客厅翻阅文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池骋发来的信息,只有一个简短的句号:“。”
这是他们少年时期就定下的暗号之一,代表着“在哪儿?没事就过来。”但此刻,郭城宇看着这个句号,心头却是一动。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下日期,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立刻放下了文件,抓起车钥匙起身离开。
开车前往池骋家的路上,郭城宇特意绕道去了一趟药店。站在货架前,他看着琳琅满目的暖宝宝和不同品牌的红糖姜茶,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他凭着记忆,拿了和上次同一个牌子的暖宝宝,又选了一种标注着“古法黑糖,缓解不适”的姜茶。
到达池骋家,推开卧室门,看到的景象果然和上次有几分相似。池骋蜷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脸和凌乱的黑发。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隐忍,但比起上一次的全然崩溃,似乎多了一丝……平静?
“来了。”池骋的声音有些哑。
“嗯。”郭城宇应着,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路上顺便买的。”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然后极其自然地去厨房烧水,找出杯子,冲泡姜茶。整个过程流畅无比,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刻意的安慰,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当他端着热气腾腾的姜茶回到卧室时,池骋已经自己挣扎着坐起来了一些,背后靠着枕头。他接过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郭城宇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池骋小口地喝着滚烫的姜茶,辛辣甜暖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慰藉。郭城宇则撕开一个暖宝宝的外包装,递给他:“给。”
池骋接过,默默地贴在小腹处的衣服上。做完这一切,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的没话找话,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在流淌。
“这次……好像比上次好点?”郭城宇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状似随意地问。
“嗯。”池骋低低地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提前吃了点药。”
这是一个微小的进步。上一次,他是硬扛到受不了。这一次,他学会了提前应对,并且……主动发出了那个代表需要陪伴的暗号。
郭城宇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又落下了一分。他没有再追问是什么药,也没有絮絮叨叨地嘱咐,只是转过身说:“你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不吵你。”
池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顺从地滑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房间里,一个安静地睡着,一个安静地守着。那些难以启齿的痛苦,那些独自挣扎的岁月,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种无声的、坚实的陪伴悄然化解了一部分。
郭城宇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可能还会有更难受的时候,池骋的心防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完全卸下。但至少,通往他内心那座孤岛的路上,已经亮起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而他,愿意做那个永远的掌灯人。
日子流水般淌过,季节在工作和忙碌中悄然更迭。郭城宇对池骋的“特殊时期”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他的照顾也变得愈发驾轻就熟,甚至带上了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转眼到了深秋,空气里浸透了凉意。这天傍晚,郭城宇刚停好车,就收到池骋的消息,依旧是一个简洁的句号。他心领神会,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上楼,而是转身又走向小区外的生鲜超市。
再进门时,他手里除了常备的暖宝宝和红糖,还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排骨、玉米和几样药材。
池骋正靠在客厅沙发上,身上裹着薄毯,脸色比平时苍白,精神也有些恹恹的,听到开门声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
“怎么才来。”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抱怨的依赖。
郭城宇没答话,先把暖宝宝递过去,然后拎着塑料袋径直进了厨房。池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但腹部的闷痛让他没什么精力追问,只贴着暖宝宝,蜷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厨房里很快传来流水声,切菜声,以及锅具碰撞的轻微响动。一股淡淡的、带着药香的肉汤味道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子里因主人不适而产生的沉闷气息。
过了许久,郭城宇端着一个白瓷汤碗走出来,碗里是熬得汤色清亮、玉米金黄、排骨软烂的汤,几颗红色的枸杞浮在表面。
“尝尝,”郭城宇把碗放在池骋面前的茶几上,语气故作轻松,眼神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妈说这个汤……嗯,对气血好。”他没敢直接说“对痛经好”,怕踩到池骋敏感的自尊。
池骋愣了一下,看着那碗明显花了心思的汤,又抬眼看了看郭城宇身上还没来得及解下的、沾了点水渍的围裙,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拿起勺子。
汤的温度恰到好处,排骨炖得脱骨,玉米清甜,混合着淡淡的当归和黄芪的药香,并不难喝,反而有一种踏实温润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再缓缓扩散到冰凉的小腹。这比红糖水更实在,更熨帖。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速度不快,但碗很快见了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丝。
“怎么样?”郭城宇问,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还行。”池骋放下勺子,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但紧绷的肩膀线条却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下来。
郭城宇咧嘴笑了,他知道“还行”从池骋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最高褒奖。他利落地收拾了碗勺,回到客厅,也没开电视,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掏出手机自顾自地玩起来,存在感强烈,却又不会打扰到池骋。
池骋重新裹紧毯子,感受着体内那股因汤水和暖宝宝共同作用而升腾起来的暖流,将一阵阵钝痛压制下去。厨房里隐约还残留着汤的香气,身旁是郭城宇专注玩手机的侧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的感觉包裹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天气,他独自在家,疼得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冷汗浸透衣服,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孤寂。而现在……
他闭上眼,轻轻吁出一口气。
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痛苦依旧存在,身体依旧带着无法选择的烙印,但那份如影随形的、冰冷的孤独,似乎正被另一种东西缓慢而坚定地驱散。
那东西,叫做“不再是一个人”。
郭城宇用他笨拙却真诚的方式,在这片曾经只有池骋独自跋涉的荒原上,筑起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汲取温暖的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