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城宇没有离开。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池骋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才真正放下心来。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池骋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郭城宇的视线落在池骋安静的睡颜上,那些被忽略的过往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疑惑,而是沉重的心疼。他无法想象,池骋这些年是如何独自一人,在每个这样的时刻,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的。要在全是男性的环境中隐藏这样的秘密,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和孤独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池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了一些。郭城宇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把被子掖好,指尖却在触碰到被角时顿住。他的目光落在池骋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郭城宇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更令人窒息的猜测浮上心头——在那些他未曾察觉的岁月里,池骋是否曾因这具身体带来的痛苦和绝望,做过更极端的事情?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轻轻地将被子拉高,仔细地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秘密背后,池骋独自走过的,是怎样一条布满荆棘、浸满孤独的路。
从今往后,他不能再让池骋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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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骋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腹部的钝痛像潮水般时涨时落,在睡梦的边缘不断拉扯着他。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偶尔会试探性地轻触他的额头,或是替他掖好滑落的被角。这种被小心翼翼照顾着的感觉陌生又熟悉,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久远的、被母亲呵护的童年。
当他再次彻底清醒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疼痛似乎暂时退潮,留下的是精疲力尽后的虚软和沉重。他动了动,发现小腹上的暖宝宝依旧温温地贴着,而郭城宇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你在干嘛?”池骋开口,声音带着久睡的沙哑。
郭城宇闻声立刻抬起头,将手机屏幕转向他:“醒了?感觉怎么样?我在查……呃,缓解痛经的方法。”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搜索记录:“男性双性人痛经如何缓解”、“痛经吃什么食物好”、“严重痛经需要就医吗”……
池骋看着那些直白的搜索词,脸颊有些发烫,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莫名的感动交织在一起。他别扭地移开视线:“……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准。”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郭城宇放下手机,凑近了些,仔细观察他的脸色,“看你脸色比中午好点了,但还是白。饿不饿?我熬了粥,一直温着。”
经他这么一说,池骋才感觉到胃里空空荡荡。他点了点头。
郭城宇立刻起身下楼,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上来,旁边还配了一小碟清淡的酱菜。“你现在估计也吃不下油腻的,先喝点粥垫垫。”
他依旧像下午那样,想把粥碗直接递给池骋,但看到池骋撑着床沿坐起时,手臂明显有些虚软无力,动作便顿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池骋嘴边。
“我自己来。”池骋皱起眉,抗拒这种过于亲密的喂食。
“别逞强。”郭城宇举着勺子没动,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你手都在抖,再把粥洒了,难受的还是你。”
池骋瞪着他,但郭城宇毫不退让。僵持了几秒,腹部的空虚感和粥的香气最终战胜了那点别扭的自尊。他有些不情愿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一碗粥见底,池骋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
“你……”池骋看着收拾碗勺的郭城宇,犹豫着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郭城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碗勺放到床头柜上。他转过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有。很多。比如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比如……你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落在池骋之前露出的手腕上。
池骋下意识地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归于沉寂的疲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城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时候……不太懂,也很害怕。”池骋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艰涩,“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有一次,疼得特别厉害,又不敢跟任何人说,觉得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的男孩子……就用碎玻璃划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后来发现,流血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更疼,而且……死不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郭城宇心口来回切割。他无法想象,在那些他以为只是寻常打闹成长的岁月里,池骋独自承受着怎样的恐惧和绝望。
“对不起。”郭城宇哑声说。
池骋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郭城宇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和自责,“我明明看到了那么多不对劲的地方,却从来没有深究过……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或许就不用一个人扛这么久。”
池骋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痛色,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他扭开头,看向昏暗的灯光,轻声说:“不关你的事。是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那现在呢?”郭城宇问,“现在让我知道了,以后……能不能别一个人扛了?”
池骋没有立刻回答。卧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充斥着不安和试探,反而有一种沉重的、正在慢慢破冰的东西在流动。
良久,池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个简单的音节,让郭城宇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他没有再追问更多,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慢慢袒露。他站起身:“你再躺会儿,我去把碗洗了。晚上我睡客房,有事就叫我,别硬撑。”
看着郭城宇端着碗勺离开的背影,池骋缓缓滑进被子里。小腹依旧残留着不适感,身体也依旧虚弱,但心里某个冰封了许久的角落,似乎正被一种笨拙却坚定的温暖,一点点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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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别墅区陷入一片寂静。池骋虽然疲惫,但小腹深处隐隐的坠痛和身体的不适让他睡得并不踏实,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
恍惚间,他感觉到卧室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是去而复返的郭城宇。
郭城宇的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他先是走到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池骋是否安睡,呼吸是否平稳。然后,池骋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温热的东西重新贴在自己小腹的被子外面——是一个新的、刚刚撕开的暖宝宝。
紧接着,郭城宇又拿起床头柜上已经凉透的水杯,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片刻后,端着一杯冒着微微热气的温水回来,轻轻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就那么安静地守着。黑暗中,池骋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担忧和守护。
池骋闭着眼,心中情绪翻涌。他习惯了独自忍受,习惯了在疼痛和虚弱中保持沉默与警惕,此刻这种被细致入微照顾着的感觉,像一股暖流,冲击着他多年来筑起的心防。他有些不习惯,甚至想开口让郭城宇回去休息,别管他,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维持着假寐的姿态,一动未动。
也许是因为这份无声的陪伴带来了奇异的安全感,也许是因为新暖宝宝持续散发的温热确实缓解了不适,后半夜,池骋的睡眠终于沉实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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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池骋醒来时,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那磨人的疼痛终于退潮,只剩下事后的些许绵软和疲惫。
他一转头,就看见郭城宇歪在床边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身上什么也没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他后半夜几乎就没离开过。
池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有些发胀。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还是尽量放轻,但郭城宇还是立刻惊醒了,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里还带着刚醒的迷茫,却第一时间看向床铺:“池骋?怎么了?又疼了?”
“没事了。”池骋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干涩,“你回客房去好好睡一觉。”
郭城宇揉了揉脸,彻底清醒过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池骋的脸色,确实比昨天好了太多,虽然还有些苍白,但不再是那种痛苦的灰败。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真没事了?饿不饿?我弄点早餐。”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池骋看着他疲惫的样子,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别扭关心,“眼睛都快耷拉到地上了。”
郭城宇闻言,倒是咧嘴笑了笑,带着点得意:“哟,池大少这是心疼我了?”
“滚蛋!”池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身往浴室走去,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