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热汤带来的暖意仿佛还未完全散去,生活就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池骋刚结束一场篮球赛,带着一身薄汗走出场馆,手机便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皱了皱眉,随手接起。
“喂,池骋吗?”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温润清朗,带着一丝久违的、仿佛穿越了时光的熟悉感。
池骋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周围的喧嚣瞬间褪去,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奔涌。这个声音……是汪硕。
“是我,我回来了。”汪硕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怀念,“刚安顿下来,想见见你。有些话……当年没能说清楚,现在想跟你聊聊。”
池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心底那片被刻意尘封了六年的区域,骤然被撕开,露出了里面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那个导致他们三人分崩离析、让他和郭城宇反目成仇、让他性格变得阴郁难测的源头——汪硕,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听着汪硕报出了一个咖啡馆的地址和时间,然后近乎麻木地挂断了电话。
去见汪硕的那天,天色阴沉。池骋坐在咖啡馆的角落,看着那个记忆中清晰又模糊的身影推开玻璃门,步履从容地向他走来。汪硕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俊朗温文,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和难以捉摸。
寒暄是干涩而客套的。几句无关痛痒的过去之后,汪硕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终于切入了正题。
“池骋,当年的事……我很抱歉。”汪硕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我那时候太年轻,也太害怕了。我害怕失去你,更害怕……你最终会选择郭城宇。”
池骋的眉头狠狠一拧:“你什么意思?”
汪硕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释然:“那天晚上,郭城宇喝醉了,是不假。但他醉得不省人事,是我……是我自己躺到他身边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我想让你看到,想让你误会……我以为这样,你就会彻底远离他,眼里只有我。”
真相如同一声惊雷,在池骋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他死死地盯着汪硕,胸腔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和被愚弄的荒谬感席卷了他。这六年来,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所有对郭城宇的针对和冷嘲热讽,原来都建立在这样一个不堪的谎言之上?
“你……”池骋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沙哑,“你就因为这种可笑的猜忌……”
“是,我很可笑,也很可悲。”汪硕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走了,没有解释,是因为我没脸解释,也因为我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但现在看来,我错了。”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池骋,“池骋,这六年,你针对他,恨他,可你真的放下他了吗?还是说,你只是借着恨他的名义,把他牢牢地锁在你的世界里,用一种扭曲的方式,让他无法离开?”
汪硕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池骋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这六年,他和郭城宇针锋相对,他变得阴郁乖张,可郭城宇呢?那个被他无数次冷语相向、甚至以命相搏(比如斗蛇)来试图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的人,始终都在。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的方式,承受着他所有的负面情绪,从未真正远离。
那些郭城宇被他针对后却依旧在他“特殊时期”笨拙照顾的画面;那些他故意挑衅后,郭城宇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却依旧选择隐忍的眼神;那些斗蛇时,郭城宇明明怕得要死却为了让他“出气”、“开心”而硬撑着的场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因真相而带来的愤怒。
原来,他一直恨错了人。
原来,那个他一直以为的“背叛者”,才是被冤枉、被伤害最深,却依旧默默守护了他六年的人。
原来,他所有的愤怒和怨恨,底下掩盖的,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失去郭城宇的恐慌。
而汪硕的质问,像最后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他真的放下郭城宇了吗?
不,从来没有。那份依赖,那份习惯,那份融入了骨血的习惯,早在不知何时,悄然变质。他喜欢的,他在意的,他无法忍受失去的,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叫郭城宇的、看起来玩世不恭,精明狡猾却比谁都重情义的傻子!
与此同时,郭城宇也从别的渠道得知了汪硕回国的消息。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他全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汪硕在池骋心中的分量,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当年那场误会给池骋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他害怕,害怕池骋一旦知道汪硕回来,会旧情复燃,害怕池骋会再次被汪硕带走,害怕他好不容易才因为那个秘密而重新靠近了一点的距离,再次被拉回到原点,甚至更远。
这种恐惧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和思考。他几乎是立刻冲出了门,发动车子,疯了一般地朝着池骋家驶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池骋!不能让他和汪硕在一起!他不能再失去他一次!
车子猛地刹停在别墅门口,郭城宇甚至来不及熄火,就跌跌撞撞地冲下车,跑向大门。
“池骋!池骋!开门!”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池骋站在门口,脸色是一种郭城宇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风暴,带着疲惫、恍然,以及一种……他看不懂的激烈情绪。
郭城宇气喘吁吁,所有准备好的话在看到池骋的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最原始、最迫切的冲动脱口而出:“池骋!别见他!汪硕……他,我……我……”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语无伦次,试图表达,却因为太过急切而显得混乱。
池骋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害怕失去自己而惊慌失措、全然失了方寸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深情。
那一刻,池骋心中所有的迷雾彻底散尽。
他打断了郭城宇混乱的表白,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
“郭城宇,我喜欢的人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城宇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僵在了嘴边,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池骋,仿佛听不懂这句简单的话。狂喜、震惊、巨大的不确定感同时冲击着他,让他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反应。
池骋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直直地望进郭城宇的眼底,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定: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从来都是你。”
郭城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池骋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我喜欢的人是你。”
狂喜的浪潮尚未涌起,就被更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压了下去。他猛地摇头,声音干涩发颤:“不……池骋,你别说气话!是不是汪硕跟你说了什么?你没必要因为他……”
“跟他没关系!”池骋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笃定。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撞进郭城宇怀里,那双总是藏着桀骜或阴郁的眼睛,此刻像是燃着两簇火苗,直直地灼烧着郭城宇:“是我!是我想明白了!郭城宇,你听清楚,我喜欢你,不是兄弟那种喜欢!”
他看着郭城宇依旧茫然又慌乱的眼神,心头那股憋闷了六年、压抑了更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这六年,我恨你,我针对你,我找尽一切办法跟你过不去……”池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可你他妈为什么还要管我?!我痛经难受,你为什么要来照顾我?!我心情不好乱发脾气,你为什么要忍着?!我甚至跟你斗蛇,想看你出丑,想你怕,可你明明怕得要死,为什么还要陪着我疯?!”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是重锤砸在郭城宇心上,也砸开了他自己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因为我受不了你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我受不了你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疼得脸色发白!”郭城宇也被逼急了,红着眼睛低吼出声,“我怕你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再也不出来了!我……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的,池骋,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的!”
这句近乎卑微的、贯穿了他们整个扭曲六年的话,彻底击溃了池骋。他猛地伸手,揪住郭城宇的衣领,将他狠狠拉向自己,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你?”池骋盯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嘶哑,“因为我他妈受不了你对我好!受不了你明明被我那样对待,还像个傻子一样凑上来!我更受不了……受不了想到你可能真的和汪硕……想到我可能会失去你!”
他喘着粗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埋藏最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吼了出来:“我恨被汪硕骗了,误会了你六年!我直到现在才想明白,我所有的恨,都是因为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喜欢到哪怕以为你背叛了我,我也没办法真正把你从我的世界里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