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的手还握着白绫的,掌心那枚棋子印记滚烫。他们站在棋盘中央,四周星河环绕,脚下是流动的符文格,每一道光都像在读取他们的魂魄。
天帝的虚影浮在半空,明黄龙袍垂落,十二旒玉藻冠遮住面容。他手中托着的黑球剧烈震颤,里面翻滚着无数神魂,其中一个轮廓清晰——正是白绫第三世消散时的模样。
“你们竟真敢踏入。”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平静得不像话,“这棋盘不认权势,不认血脉,只认一个‘情’字。你们以为,凭这点执念就能破局?”
白绫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纸人躯体上的裂痕开始隐隐发亮。那些伤痕是三世轮回留下的印记,每一次死亡都被刻进了她的本质里。
玄霄松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珏。玉色温润,内里封着一团微弱的金光。他又解下腰间的镇魂珠,指尖划过表面裂痕,从中抽出第二缕光芒。最后,他翻开衣襟内衬,一片干枯的梨花符纸静静贴在那里,上面也缠绕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三世。”他低声说,“我没能护住你一次。但这些……我一直留着。”
他将三团光芒同时按进棋盘中央的空白格。金光冲天而起,如箭直射黑球。撞击瞬间,整片星域猛然一震,黑球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却未破裂。
“不够。”白绫开口,声音很轻。
玄霄转头看她。
“它吸收了太多神魂,单靠碎片冲击无法击穿核心。”她抬起手,指尖划过唇角,轻轻一咬,鲜血渗出。她以血为墨,在空中折出一柄纸剑。
剑身薄如蝉翼,通体透明,唯有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芒。随着纸剑成形,她身上所有裂痕同时裂开,金光从缝隙中溢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你在做什么!”玄霄伸手想拦。
“这是我的躯体,我的神魂。”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坚定,“这一剑,必须由我来刺。”
话音落下,纸剑脱手飞出,划破长空。黑球感应到威胁,立刻释放出层层幻象——第一世雷劫加身,她倒在绣架前,指尖还抓着未完成的并蒂莲;第二世锁骨被穿刺,魔血染红圣女袍;第三世最后一口气咽下时,玄霄跪在她身边嘶吼她的名字。
画面一幕幕闪现,试图动摇她的意志。
白绫闭上眼。
那些痛,她都记得。可她也知道,真正让她活下来的,不是恨,而是他在每一世尽头拾起她魂魄碎片时的眼神。
她睁开眼,眸中不再有寒意,只有一簇不灭的火。
纸剑穿透幻象,狠狠扎进黑球表层。一声尖锐的撕裂声响起,黑球出现第一道裂缝,幽暗的气体从中溢出,迅速被星河吞噬。
天帝虚影终于动了。他抬手一挥,黑球猛地膨胀数倍,一股强大的吸力将白绫拉向其中。她的身体悬空,纸人形态开始扭曲,仿佛要被强行剥离。
玄霄扑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双脚死死钉在棋盘上。他额间的“泽”字纹骤然亮起,白泽血脉全开,一层幽蓝火焰自体内蔓延而出,缠绕在两人周围,抵住黑球的拉扯。
“规则来了。”白绫忽然说。
棋盘边缘浮现出一行古老的文字:**每进一步,献祭一段神魂。**
她笑了下:“早该想到的。”
她挣脱玄霄的手,再次抬手。这一次,她将自己的指尖按进胸口裂痕最深的位置。金光喷涌而出,顺着她的手臂流入纸剑。剑身暴涨,剑尖直指黑球核心。
“你说情字无用?”她盯着天帝虚影,“可你从未拥有过它。”
纸剑再度出击。
这一次,黑球剧烈震颤,内部哀嚎声此起彼伏。那些被吞噬的神魂在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天帝怒吼,双手合拢欲将黑球封闭,但已经来不及了。
剑尖触碰到核心的刹那,整个天地陷入寂静。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彻虚空:“以情破局,方为正道。”
那是初代天帝的遗音,来自棋盘深处。
黑球轰然炸裂。
无数神魂化作流光四散,有的升入星河,有的坠向三界。天帝虚影扭曲起来,十二旒玉藻冠碎裂,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反噬的法则之力撕碎身形,残余黑气被星河卷走,不留痕迹。
瀛洲之巅,风停云散。
白绫的身体缓缓下落,纸人躯体布满裂痕,金光仍在流淌,却越来越微弱。她跪倒在棋盘上,手指撑地,勉强维持清醒。
玄霄冲过去扶住她。他的脸色苍白,镇魂珠彻底碎裂,化作粉末洒落。但他仍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结束了。”他说。
白绫抬头看他,嘴角微微扬起。她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带着金丝的血。
远处竹屋前,空明拄着竹杖静立。青牛低首,袖中竹杖轻轻一颤,随即归于平静。他闭上眼,不再言语。
星河依旧流转,棋盘未散。三界各处传来隐隐轰鸣,那是法则重构的征兆。
白绫靠着玄霄的肩膀,呼吸变得艰难。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指尖沾了血,留下一道淡红的痕。
“你还记得……第一世吗?”她声音很轻,“月下教我星轨记法的那个晚上。”
玄霄点头:“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时候你说,星星会记住所有没说完的话。”
“现在它们都在听。”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棋盘中央。那里空着一块格,像是等待最后一枚棋子落下。
她伸手,慢慢将手掌贴上去。
金光从她体内最后涌出,顺着掌心流入棋盘。那一瞬,整座天地棋盘亮了起来,符文环层层展开,如同苏醒的脉搏。
玄霄察觉不对,立刻按住她的手:“别再用了,你会消失的!”
“不会。”她摇头,“我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纸人形态逐渐褪去实体,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漂浮在空中。
玄霄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骨头:“你说过不会再丢下我!”
“我没有。”她看着他,眼神温柔,“我只是先走一步。”
她抬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等你来找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漫天光点升起,融入星河,汇成一条明亮的轨迹,贯穿三界。
玄霄跪在原地,双手空空。
风拂过瀛洲,吹动他的衣角。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枚棋子印记还在,只是颜色更深,形状更稳。
他慢慢握紧拳头。
棋盘中央,那块空白格依然存在,静静等待下一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