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跪在棋盘上,掌心的印记还在发烫。他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可指间早已空无一物。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他沾了血的指尖。
他没动。
膝盖压着符文格,碎裂的镇魂珠粉末混着血渗进地面。他盯着那块空白格,仿佛只要再等一瞬,她就会回来。可他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不是死了,也不是走了。
是散了。
化成了光,升入星河,融入三界。她说这是换一种方式存在,可在他眼里,这就是消失。他不信什么永恒的记忆,也不信星星会记住未说完的话。他只记得她最后覆上他眼睛的手,温软却虚幻,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他咬破舌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抬起手,幽蓝火焰自掌心燃起。那是白泽血脉最后的力量,足以撕开空间,甚至撼动初代天帝留下的意志。他要把她拉回来。
哪怕逆天而行。
火焰顺着指尖窜向棋盘中央,刚触到那块空格,整座天地棋盘猛然一震。一行古老文字浮现空中——**“逆情者,堕。”**
玄霄不管。
他将整条手臂都探入火焰之中,神魂之力疯狂涌出。星河开始扭曲,瀛洲地脉发出低鸣,海面掀起巨浪。他不在乎这些。他只想让她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哪怕只是一瞬。
就在火焰即将吞噬整个棋盘时,空中忽然飘落几片光羽。
轻,缓,无声。
它们随风旋转,落在他的肩头、发梢、手背。每一缕光都带着熟悉的温度,像是她从前折纸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腕的感觉。
然后,一个声音从风里传来。
“你说过,星星会记住所有没说完的话。”
玄霄猛地抬头。
素白衣影缓缓凝聚,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人形轮廓。她的脸清晰可见,眸子依旧如寒潭中的星子,唇角微微扬起,像第一世月下教他星轨记法时那样温柔。
她没有脚,双脚处是流动的光尘;她没有心跳,胸腔中只有缓缓旋转的金纹。但她站在那里,就是活着。
“我不是回来了。”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掌心微凉,“我是从未离开。”
玄霄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沙哑的音节。
“你要是再烧下去,”她收回手,轻轻摇头,“连这点样子都留不住我。”
他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火焰熄灭。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三世轮回,你护我魂不散。这一世,换我为你定乾坤。”
话落,她抬手一引。掌心浮现出一块残缺镜片,边缘布满裂痕,正是往生镜的碎片。与此同时,玄霄腰间残留的镇魂珠碎屑也自行飞出,在空中微微震颤。
两样东西悬于半空,彼此呼应。
“要融合它,得一起。”她说,“你怕吗?”
玄霄看着她虚幻的身影,忽然笑了下。“怕什么?我又不是没跟你并肩过。”
他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两人同时将掌心朝向棋盘中央的空格。
金光炸开。
不是爆炸般的冲击,而是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渗透。镇魂珠碎屑与往生镜残片在接触瞬间融化,化作一枚流转阴阳纹路的晶核,表面刻着极细的符线,像是某种契约的印记。
晶核缓缓沉入棋盘,没入地脉深处。
整座瀛洲轻轻一震。海面波纹不再散乱,而是以同心圆的方式向外扩散,每一道波都泛着淡淡的金边,如同某种规则正在悄然铺展。远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有云霞从中倾泻而下,洒在礁石与草木之上。
法则,开始运行了。
玄霄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印记还在,颜色更深,形状更稳,像是一枚烙印,又像是一份承诺。
他转头看向她。
她仍漂浮在原地,光羽环绕,身影比刚才更淡了一些,像是随时会消散。可她的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这样就行了吗?”他问。
“这只是开始。”她说,“但它有了根。”
玄霄沉默片刻,忽然说:“我不想要什么新世界。我只想你站在我身边,能让我摸到,能让我看见你是完整的。”
她看着他,很久。
“我不是完整的。”她低声说,“我的躯体碎了,裂痕太多,回不去了。但我的神识还在,我的选择还在。只要你记得我,我就不会真正消失。”
远处传来铜铃声。
叮当,叮当。
有人踩着石阶走上山崖。
云娘提着个陶坛,肩头蹲着一只雪白的狸猫。她穿着靛蓝粗布裙,脚踝上的铃铛随着步伐轻响,发间的木簪插得歪歪斜斜,脸上却带着笑。
“哭什么?”她把酒坛往地上一放,拍掉封泥,“她又没走。”
三眼狸猫跳下她肩膀,尾巴一甩,右耳尖的金色斑纹一闪。它瞥了眼空中悬浮的身影,冷哼一声:“啧,总算不打不相识了。”
云娘拔出塞子,将酒洒向海风。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带着梨花和陈年谷物的气息。
“这酒以前叫‘忘尘’,是为了让人忘了痛。”她仰头喝了一口,咧嘴一笑,“现在喝,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记得更清楚。”
玄霄看着她,没说话。
白绫的身影微微晃动,光羽随风飘散又聚拢。她望着那坛酒,忽然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昆仑山脚的小酒肆,你用一碗热酒换了我一张符纸。”
云娘咧嘴:“当然记得。那时候你穿得像个逃难的,脸色比死人还白,我说你再不喝点热的就得躺下,结果你掏出一张纸符贴墙上,整间屋子都暖了。”
“你说我是怪人。”
“我说你是神仙下凡。”
两人同时笑了。
三眼狸猫蹦跶着追一只蝴蝶,跃入花丛。云娘拎起酒坛,走到玄霄面前,用力拍了下他的肩:“别傻站着了。她在这儿,你也在这儿,三界太平了,日子还得过。”
玄霄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热。
他抬起头,望向空中那道由光羽组成的身影。
“你会一直这样吗?”他问。
“只要你想见我,我就在。”她说,“在风里,在光里,在每一片你不愿放手的记忆里。”
云娘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听到了吧?人家都没打算甩了你。”
玄霄没回应。
他慢慢抬起手,朝着空中伸去。
她也抬手,指尖与他的隔空相对。
没有触感,但掌心的印记骤然发烫。
海面波纹继续扩散,一圈,又一圈。远处天际,一道金光自瀛洲升起,贯穿云层,直通星河。
云娘靠着石碑坐下,晃着酒坛哼起小调。三眼狸猫从花丛钻出来,嘴里叼着朵野花,蹦蹦跳跳地朝她跑去。
玄霄站在原地,手仍举着。
她也悬在那里,指尖遥对。
风停了。
云不动。
整座瀛洲陷入静谧。
直到一声轻响。
玄霄掌心的印记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金丝从中溢出,顺着指尖流向虚空,与她指尖垂落的光丝相连。
两股力量轻轻缠绕,像结了一个看不见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