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纸鸟还在飞。
白绫站在老槐树下,手贴着粗糙的树皮,指腹能感觉到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那频率很轻,像是某种东西在海面下移动。她没再犹豫,抬脚往前走,一步比一步稳。
千机锁的红光一直亮着,像一盏不灭的小灯,在她腰间轻轻震颤。她顺着这光往前,穿过巷子,跨过断墙,脚下泥土逐渐变得松软,空气里多了咸腥味。远处传来浪声,低沉,一阵接一阵。
她知道方向没错。
天还没亮,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她走到一片废墟前停下。这里曾经是座小岛,浮在海上,四周开满桃树。现在只剩下焦黑的树桩,歪斜地插在灰土里,连根都被烧成了炭。
她记得这个地方。
就是在这里,她第一次看见玄霄穿着玄色长袍站在花雨里,手里握着一支折断的桃枝。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也没说他是谁。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出手,打了一场,谁也没赢。
后来的事,她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这片桃花林。
白绫蹲下身,手指插入焦土。泥土冰冷,底下却有一丝温热的气息。她指尖一动,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这是最后一张完整的玄灵纸。她迅速折叠,三折两叠,变成一根细长的针状物,轻轻插进裂缝。
纸针刚触到底层土壤,立刻冒起青烟,表面泛出裂纹,随后“啪”一声断裂。但它断之前,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指向左前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板。
她伸手挖开碎石和灰烬,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挖到第三层时,指尖碰到一块硬物。她把它抠出来,吹去尘土。
是一块玉佩。
通体乳白,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光滑无字,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泽绫永结。
她的呼吸顿住了。
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硌得掌心生疼。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耳边响起雷声,不是现在的,是很久以前的。
画面涌进来。
凌霄殿前,乌云翻滚,天雷一道接一道劈落。她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神魂几乎散开。玄霄从空中坠下,胸口插着半截镇魂枪,背后翅膀断裂,雪白的毛被染成暗红。他爬过来,把这块玉塞进她手里,嘴唇动了几下。
她听不见声音,但认得那个口型。
来世再续前缘。
记忆像刀子一样割过神魂,她膝盖一软,直接跪在焦土上。纸人躯体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三道旧裂痕同时渗出血光,衣服瞬间湿了一片。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血腥味,靠着疼痛撑住意识。不能倒,不能晕。她把玉佩紧紧按在胸口,闭上眼,低声念起一段古老的调子。那是她每一世都会哼的安魂咒,音节简单,却带着稳定神魂的力量。
一遍,两遍。
裂痕不再扩张,血光慢慢退去。
她睁开眼,抬头望向海面。
玉佩还热着,说明它刚被人贴身带过不久。玄霄一定来过这里,或者……他还在这附近。
千机锁的红光忽然闪了一下,接着又一下,频率变了,不再是警告,像是回应什么。
她站起身,走向海边。
礁石嶙峋,踩上去有些滑。她走到最外侧的一块大石上站定,海风吹乱她的发带。她将玉佩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划破指尖,让血滴在玉上。
血珠顺着“泽”字流下,渗入玉纹。
她开始哼唱。
不是安魂咒,是另一段曲调。节奏缓慢,只有几个音节来回重复。这是她第一世做绣娘时,在昆仑山巅学会的召唤之歌。那时候她不知道意义,只是觉得好听。后来三世轮回,每次危急时刻,她都会不自觉地哼出来。
玄霄说过,这调子只有他知道怎么回应。
她一遍遍唱,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出去很远。
海面平静如墨,没有波澜。
她没停。
唱到第七遍时,远处水下突然有银光一闪,像是什么东西划破了海底。紧接着,水面炸开,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冲天而起,带起数十丈高的浪柱。
那是一头巨兽。
通体雪白,皮毛泛着银光,四蹄踏火,双翼展开遮住半边天空。它的额间有一道金色纹路,形状像“泽”字。它盘旋一圈,低空掠过海面,朝这边飞来。
白绫站在礁石上没动。
巨兽在离她百步远的空中停下,悬在那里,双目盯着她。那眼神她认得。
是玄霄。
他没有落地,也没有变回人形。只是静静悬着,翅膀缓缓扇动,压下狂风。海浪在他身下翻腾,又被无形的力量抚平。
她举起手中的玉佩,让他看清。
他低头看了那块玉一眼,瞳孔微缩。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像是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克制。
白绫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现声音卡住。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陪她走过三世的人,现在终于出现在眼前。
她把玉佩收进怀里,手还贴在胸口。
千机锁的红光终于熄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回来?”
玄霄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一只前爪,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然后转向东方。那边海天交界处,隐约有一道黑线,像是风暴正在聚集。
他又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下一秒,他振翅,身形拔高,朝着那片风暴飞去。
白绫立刻追到礁石边缘,伸手想喊,却见他中途忽然折返,低空掠过海面,靠近岸边。他从口中吐出一物,精准落在她脚边。
是一枚鳞片。
通体银白,边缘带着幽蓝火焰的痕迹,入手温热。
她弯腰捡起,刚握住,鳞片突然化作一道光,钻进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印记,形状像半枚残角。
她猛地抬头。
玄霄已经飞远,只剩一个白点消失在云层之下。
海风卷起她的衣袖,露出千机锁上的梨花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