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绫睁开眼时,喉咙里还残留着铁锈味。她下意识攥紧左手,掌心硌着一片残纸的硬角,那是她最后掷出符纸前撕下的边角。指节发麻,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床头矮柜上,火苗微弱地跳了一下。她想坐起来,肩胛骨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一阵阵发烫,裂痕处渗出的灵力正缓慢回流,带着刺痛。
门吱呀一声推开。
云娘端着一碗药进来,脚步没停,直接走到床边。她把碗放在柜子上,拿起湿毛巾拧了把水,按在白绫额头上。动作干脆,不带一点犹豫。
“你要是再睡两个时辰,我就把你扔井里去。”她说。
白绫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盏灯。灯芯忽然爆了个火花。
“玄霄把你送来的时候,半个身子都快散了。”云娘擦完她的脸,顺手把毛巾甩到盆里,“镇魂珠碎得只剩个壳,话没说完人就化成光走了。”
白绫呼吸一滞。
“他没说去哪儿?”
“说了我也不告诉你。”云娘端起药碗递过来,“你现在这状态,走出去三步就得倒。喝这个。”
药汤颜色偏深,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闻不到苦味,反而有种清冽的气息,像是山泉混着陈年酒香。
“忘尘酒和灵泉熬的?”白绫问。
“对。”云娘把碗塞进她手里,“不是让你忘了谁,是让你别死在梦里。”
白绫低头看着药面,倒影晃动,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没动。
云娘冷笑一声:“你要真想躺在这里等死,我现在就走,省得浪费我的药。”
药碗边缘很烫。白绫手指收紧,慢慢抬起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汤入喉时不烫不凉,滑下去之后,胸口却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她闭上眼,神魂深处那些翻腾的记忆碎片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再次看向药碗底残留的液体。
倒影变了。
不是她的脸。
是玄霄。
他在一片荒原上奔跑,雪白的兽尾拖在身后,皮毛上有好几道伤口,正在渗血。四周黑雾涌动,七八只幽冥兽从不同方向扑来,獠牙咬向他的后腿。他侧身躲开,翅膀展开,却被一道锁链缠住右翼,猛地往下扯。
画面一闪,他又站在断崖边,独自面对三只体型巨大的黑影。他的左前爪已经断裂,血滴落在地上,瞬间被黑雾吞没。但他还在往前冲。
白绫的手抖了一下,药碗差点打翻。
云娘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看得见,不代表你能救得了。”她说,“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白绫没挣脱,也没抬头。她把碗放在一旁,伸手去扯手臂上的银针。针拔出来时,血珠顺着小孔冒出来,很快凝结。
“你伤还没好。”云娘挡在床边,“千机锁都在发烫,你还感觉不到危险?”
白绫站起身,月白襦裙垂落,腰间的千机锁贴着布料微微震动,发出低频的嗡鸣。她没看云娘,径直往门口走。
“我知道他还活着。”她说,“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能停。”
云娘没再拦她。她退到门边,靠墙站着,一只手搭在铜烟杆上,没点火。
白绫走到院中,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比刚才稳了许多。
千机锁突然闪了一下红光。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压着山脊。玄霄最后消失的方向,就在那片荒原以北。
她迈出一步。
脚刚落地,千机锁又闪一次红光,比刚才更亮。
她停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感觉到某种熟悉的气息正在逼近——那种混合着神血与火焰的味道,是玄霄战斗时留下的痕迹。它很淡,几乎被风吹散,但她认得。
云娘站在门口,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要去可以,别指望我再救你第二次。”
白绫没回头。
“我不需要第二次。”
她说完,抬脚跨过门槛,站定在院外的小路上。风卷起她的衣角,千机锁持续闪烁红光,像是在提醒什么。
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闭了闭眼。
脑海中浮现出玄霄最后那个口型。
走。
她睁开眼,目光变得锋利。
下一秒,她抬起右手,指尖迅速折叠出一只纸鸟,翅膀展开不足两寸,通体泛着微弱的银光。她将纸鸟放在掌心,低声说了一个字:
“寻。”
纸鸟振翅飞起,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她跟上去,步伐加快。
千机锁第三次闪起红光,这次没有停止,而是持续亮着,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火星。
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但并未真正离开这片区域,而是停在了医馆外围的石阶尽头。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横斜,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她靠着树干站定,右手按在树皮上,感受着地下传来的细微震感。纸鸟还在前方飞行,信号未断。
云娘始终没动,站在门框阴影里,看着她背影。
白绫忽然转头,望向东南方的一片密林。
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犯错。
千机锁的红光忽然剧烈闪烁,频率加快。
她收回视线,握紧袖中最后一张完整的玄灵纸。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