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纸鹤的翅尖凝了一瞬，便滑落下去。
白绫站在院门口，指尖还残留着折纸时的微颤。那只悬停十丈高空的纸鹤没有坠下，也没有飞远，只是静静浮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天幕上的银针。她望着它，目光沉静，不再有昨日的焦灼与挣扎。
云娘从后院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昨夜未扫尽的竹叶碎屑。她没说话，只将一串铜钱塞进白绫掌心，五指合拢，轻轻一握。
“走吧。”她说，“市集今日开新摊，卖南荒雪纹纸的商队刚到。”
白绫低头看那串铜钱，边缘磨得发亮，带着云娘掌心的温度。她收了，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比前几日稳了许多，肩头裂痕虽仍隐隐作痛，却不再牵动神魂溃散般的晕眩。
两人穿过青石小巷，市集已在眼前。早市人声渐起，布幡招展，药香、米香、铁器敲打声混作一片。白绫目光扫过街边货摊，最终落在茶棚角落——那里坐着个说书人，花白胡须垂在胸前，手中惊堂木裂了一道缝，正缓缓拍下。
“……话说那幽冥主，近日得了一件奇宝。”他声音沙哑，却不含糊，“名唤‘往生镜’，能照见亡者残魂，摄其神识归于黄泉殿中。自得此物，阴司重开三门，十万鬼兵列阵酆都城外，传言连地藏王的金身都为之震动。”
白绫脚步一顿。
话音未落，她左肩骤然一烫，仿佛有冰针顺着经脉刺入骨髓。紧接着，腰间千机锁猛地一震，发出低鸣。她按住锁身，指节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云娘立刻挡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她的肘弯。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街尾掠来，无声无息地立于白绫身后。玄霄的手已扣住她的腕脉，镇魂珠贴上她手背，暖意如溪流涌入四肢百骸。那股侵入神魂的寒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裂痕处的灼痛也渐渐平息。
“他在用你的神魂碎片施术。”玄霄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往生镜不是用来执掌轮回，是用来引你现身。”
白绫喘息稍定，抬眼看向说书人。老人依旧端坐，浑然不觉自己成了某种媒介。她凝神细看，发现他眉心有一道极淡的灰痕，形如符印残迹。
她不动声色地抽出袖中一张薄纸，指尖翻折，动作轻巧而迅捷。一只巴掌大的纸鸟成型，悄然离手，无声落在说书人肩头。
纸鸟双翅微张，喙部轻启。
下一刻，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它口中传出，仅三人可闻：“上古神祇的残魂，我等着你自投罗网。”
云娘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玄霄眼神骤冷，指节收紧，镇魂珠光芒微盛。
白绫却未动，只盯着那纸鸟，直到它双翅缓缓合拢，重新变回一张普通纸片，飘然落地。
“这声音……”她喃喃开口，“不是幻听。”
“是烙印。”玄霄盯着地上残纸，“他把神识封进了往生镜，借凡人之口传讯。他知道你会来听。”
白绫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已沉。她并指探向眉心，似在追溯那一瞬的感应。“声音里夹着一丝银血气息，极淡，但确实是你的神血残留……说明那碎片曾与你交过手。”
玄霄沉默。
“他不是要困住我。”白绫声音低了几分，“他是想逼你去。”
玄霄眸光一动，未否认。
“你早知道他会这么做？”她转头看他。
“我知道他恨我。”玄霄语气平静，“当年我破他封印，夺走幽冥铁母，他便立誓要让我亲手踏入他的殿门。如今拿你做饵，不过是旧怨新计。”
云娘终于开口：“他若真握有你神魂碎片，便能操控你七情六欲，甚至借你之身创造幻象。你们谁先入局，谁就先乱阵脚。”
白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口梨花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一幕——玄霄跪在黑水边，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布角，那是她纸衣的一角。那时她以为那是幻觉，现在才明白，那是真实发生过的片段，被往生镜截取、重现。
“他不只是挑衅。”她说，“他在提醒我们，他看得见我们做过的一切。”
玄霄点头：“所以他不怕我们查探。他欢迎我们靠近。”
“那就让他等。”白绫抬头，目光直视前方，“但我们不会按他的路走。”
云娘看着她，忽而笑了：“你还记得小时候怎么玩捉迷藏吗？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 safest 的地方。”
白绫没接话，只将最后一张纸叠成方胜，收入袖中。
三人静立片刻，市集喧闹如常。卖糖人的铜锣响了一声，孩童追逐着跑过街心，说书人收拾起摊子，拄着拐杖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白绫望向远处——酒肆旗幡在风中轻摆，“忘尘居”三字依稀可见。她知道，这一趟市集没有白来。消息已得，敌人已露锋芒，而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竹林里反复折纸、不敢让纸鹤飞高的女人。
她转身，脚步坚定。
玄霄跟上，与她并肩而行。云娘落后半步，铃铛轻响。
长街斜影，四人走向巷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道不肯断裂的线。
白绫忽然停下。
“你说……”她侧头看玄霄，“如果他真的能把我的残魂拼起来，他会怎么做？”
玄霄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了下来：“他会点燃它，做成引路灯。”
“然后呢？”
“然后等我走进幽冥殿，亲手接过那盏灯。”他顿了顿，“他知道我会去。”
白绫没再问。
她知道，有些事不必说破。就像昨夜那只纸鹤，飞得再高，终究是要回头的。
他们继续前行，步入通往酒肆的小径。暮色渐浓，千机锁在腰间微微跳动，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火种，只待风来。
玄霄忽然抬手，按住她肩头。
“别回头。”他低声道。
白绫却已察觉——身后街角，一抹暗红衣角一闪而没，快得如同错觉。
她没停下，也没加快脚步。
只是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那张叠成方胜的纸。指尖微动，纸角已变得锐利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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