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后院，竹叶上露水滴落。
白绫已经站在林中，指尖夹着一张薄纸。她手腕轻转，纸面翻折，一只纸鹤渐渐成形。千机锁静静搁在脚边的青石上，表面泛着微弱的银光，像是在回应她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鹤托起。
灵力自掌心涌出，顺着指尖流入纸翼。纸鹤微微颤动，双翅展开，缓缓离手升空。起初飞得平稳，掠过三丈、五丈，可当它接近十丈高时，忽然一顿，翅膀边缘卷曲发黑，随即如枯叶般坠下，摔在泥地上，碎成几片残纸。
白绫低头看着那堆碎片，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她只是弯腰拾起另一张纸，重新开始折叠。
这是第七次失败。
风从竹梢滑过，吹乱了她鬓边一缕发丝。她抬手别回去，指腹蹭过左肩裂痕，那里隐隐发热，像有细针在里面游走。每一次施法，那道伤都比前一次更清晰一分——不是疼痛，而是记忆的回流。
她闭了闭眼。
那一瞬的画面又来了：玄霄瞳孔骤缩，手掌交叠推出光刃，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穿透了肩膀。没有血，只有银光从伤口溢出，神魂碎片挣脱而出，飘向半空……然后是幽冥主冷笑的手，和他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情深不寿。”
她猛地睁开眼，手中纸鹤因力道过大而折断一角。
“你这样折，它飞不起来。”
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绫没回头，只将手中的残鹤轻轻放在石上，又取了一张新纸。
“你在往纸上灌恨。”云娘走近几步，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纸，“这不像你的手法。以前你折的东西，哪怕是对敌的刀，也带着一丝温软。”
“我现在不需要温软。”白绫低声道，“我需要能杀人的术。”
“可你现在连一只纸鹤都送不出十丈。”云娘直起身，扫了眼散落的残片，“你以为问题出在灵力？还是觉得只要练够次数就能恢复？”
白绫停下手。
“都不是。”她说，“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云娘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肩头。“每次要成功的时候，你都会想起那一刻，对不对？他伤了你，你也怕再靠近那种感觉。”
白绫指尖一颤，纸角被捏出一道褶皱。
“我不是怕。”她声音冷了些，“我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
“那你准备躲到什么时候？”云娘语气陡然严厉，“躲在他找不到的地方，等他自己死在幽冥界？等你哪天突然想起来，他已经不在了？”
白绫猛地抬头。
“我没有躲！”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敢让那只纸鹤飞得更高？”云娘逼近一步，“是因为你还记得他的脸，还是因为你还在乎他？”
白绫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她想反驳，可胸口堵着什么，压得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确实每天来练，一遍遍折纸，一次次失败，但她知道，真正拦住她的不是伤，也不是灵力溃散——而是那一瞬间的心软。
她明明该恨的。
可当她在酒坛里看见他跪在黑水边，手里攥着那片布角时，她的心不是冷的，是烫的。
云娘看她神色，语气缓了下来：“情劫最难渡。不是靠斩断，是靠走过去。你躲在这里练剑、折纸，以为是在变强，其实是在绕路。”
“我没有绕。”
“那你敢不敢再试一次？”云娘指着地上新折好的纸鹤，“这一次，别想着打败谁，也别想着复仇。就想一件事——如果他现在站在这里，你会不会愿意让他看见你飞起来？”
白绫怔住。
她低头看着那只纸鹤，素白的纸身映着晨光，干净得像一场未完成的梦。
她慢慢蹲下，双手捧起纸鹤，放在掌心。闭上眼，不再刻意压制那些画面——他扑向她的身影，他吐血倒地的样子，他在黑水边仰头长啸的那一声……
她全都放进来。
灵力自心口升起，不再是暴烈的冲撞，而是缓缓流淌，如同溪水漫过干涸的土地。纸鹤轻轻颤动，翅膀舒展，这一次，没有焦黑，没有断裂。
她睁开眼，轻轻一托。
纸鹤离手，平稳上升，越过七丈、八丈、九丈——
十丈。
它稳稳悬停在空中，随风轻晃，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白绫望着它，呼吸微滞。
云娘没说话，只是退后几步，任风吹动她的围裙和脚踝上的铃铛。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忽地静了。
风停，叶止，连鸟鸣都断了。
紧接着，一声嘶鸣划破寂静。
低沉、凄厉，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是白泽的吼叫。
白绫猛然转身，千机锁瞬间发烫，贴在她掌心灼烧一般。她冲向声音来处，脚步踉跄却不肯停下。穿过几排修竹，眼前豁然开阔，却不见人影，只有一片虚影在空气中交错闪现：
玄霄立于焦土之上，雪白皮毛染着暗红，额间金纹忽明忽暗。他挥爪击退一头扑来的幽冥兽，可那兽身形虚淡，竟是由黑雾凝成的残影。他又一跃而起，火浪席卷，将另一只残影焚为灰烬。
可每杀一个，远处就会再浮现出新的轮廓。
它们不是活物，更像是执念的具象——那些曾死在他手上、或因他而亡的敌人，在这片虚空中不断重生，不断攻击。
而他，一遍遍战斗，不曾停歇。
白绫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疲惫却倔强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残影，不只是他的过往，也是她的。
那一战中死去的幽冥兽，那些被她折纸斩首的鬼兵，还有她三世轮回里所有未能安息的执念……都在这里纠缠不清。而他在替她清理，用他的方式，一战一战地扫清前路。
哪怕她已不在身边。
她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纸。
手指翻折，轻巧而稳定。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施法，而是将全部心意沉入其中——不是为了飞行，也不是为了战斗，只是为了完整地送出一只纸鹤。
它成型了。
她轻轻一送。
纸鹤飞出，不疾不徐，穿过竹林，直追那片虚影而去。在即将触碰到玄霄身影的刹那，它忽然加速，化作一道白光，融入了他的背影。
玄霄动作一顿，似有所感，缓缓回头。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空荡的林地。
白绫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中竟有些湿润。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必非得忘记才能前行。也不必非得恨他，才能变强。
她可以记住他的一切，包括那道误伤她的光刃，包括他跪在黑水边的模样——然后继续走。
云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看了眼天空，低声道：“明天想去市集看看？”
白绫点头。“我想买些纸。”
“好。”云娘笑了笑，“顺便打听点消息也好。”
白绫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口的梨花暗纹被风吹起一角，她用指尖轻轻抚平。
她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
千机锁在腰间轻轻跳动，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跳。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回头望去，那只纸鹤仍悬浮在十丈高空，未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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