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一片残破的纸衣被风卷着,贴在河面浮萍上,轻轻颤了一下。水波荡开,倒影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睫微动,像是从极深的梦中挣出来一丝知觉。
她躺在浅滩边,半身浸在凉透骨的河水里,素白衣衫湿透,紧贴躯体,左肩裂痕处渗出的银光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几道暗痕,像枯叶上的脉络。
她试着抬手,指尖刚触到额角,一阵钝痛便从神魂深处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她的识海。记忆断成碎片,拼不回完整的轮廓。她记得黑水、火焰、锁链,还有一道光——那道本该斩向敌人的光,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闭了闭眼,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
远处传来脚步声,轻而迟疑。一个穿青布裙的少女提着竹篮走来,看见她,怔了一下,蹲下身:“姐姐?你还好吗?”
白绫没答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女手中的花上。
一枝梨花,带着晨露,洁白如雪。
“你衣服破了。”少女说着,把花递过去,“但这衣裳真好看,像天上下来的。”
白绫盯着那朵花,指尖微微发抖。她慢慢伸出手,接过梨花。花瓣冰凉,触感真实,可就在那一瞬,水面倒影忽然变了——不再是此刻狼狈的自己,而是一个穿着月白襦裙的绣娘,袖口绣着梨花暗纹,正低头穿针引线。窗外有人朗声念诗,抬头一笑:“你比花还净。”
画面一闪即逝。
她猛地收回手,梨花落进泥里,被雨水打湿。
“谢谢。”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少女笑了笑,提起空篮子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
白绫坐在泥泞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画过血符,封过神魂,如今却连一丝灵力都聚不起。她试着折一张纸,指尖刚凝出一点微光,裂痕便在手腕处炸开一道新口,疼得她指尖一颤,纸未成形就散了。
她喘了口气,靠着身后石阶,仰头望天。
灰蒙蒙的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风送来一声铃响。
清越,熟悉。
她猛然一震,循声望去。
巷子尽头,一面褪色的旗幡在雨中飘摇,上面三个字被雨水晕开,却仍能辨认——忘尘居。
酒肆的门半掩着,檐下铜铃随风轻晃,发出第二声、第三声。
她认得这个地方。
也认得那个总拿烟杆敲桌子的女人。
云娘。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撑不住。试了两次,才勉强扶着石壁起身。每走一步,肩头裂痕就像被火灼烧,腰间的千机锁微微发烫,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巷子不长,但她走得极慢。雨水顺着发丝流进脖颈,湿冷贴肤。她经过一家油纸伞铺,门口挂着几把新制的伞,其中一把,边缘缀着银丝流云纹——和她旧日衣角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脚步顿了顿,没停。
再往前几步,便是酒肆的台阶。
她站在门外,雨水顺着发尾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门内传来低低的猫叫,接着是女人呵斥的声音:“阿箐!别闹,今日不开灶!”
那是云娘的声音。
真实,鲜活,带着市井的烟火气。
白绫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门框上。木头被雨水泡得发胀,触感粗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踏进这家酒肆,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云娘塞给她一碗热酒,说:“喝下去,就不冷了。”
她没喝,但那碗酒的温度,她记到了现在。
门内静了一瞬。
接着,脚步声靠近。
门“吱呀”一声拉开。
云娘站在门槛后,手里还握着烟杆,脸上笑意未收,却在看清门外人时僵住。
她目光落在白绫脸上,又滑到她破损的衣袖、肩头的裂痕,最后停在她腰间那枚微弱跳动的千机锁上。
“……是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一场幻梦。
白绫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
云娘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拽进门,反手关上门板,隔绝了风雨。
屋内昏暗,炉火将熄,墙上影子晃动。云娘抓起一块干布,粗鲁地往她头上盖:“疯了是不是?淋成这样!你知不知道自己脸色多难看?”
白绫任她摆布,没躲,也没动。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字。
“别说!”云娘打断她,语气凶狠,“你现在一句话都别说!先暖起来,等你能站稳了,再告诉我——到底谁干的?”
白绫垂下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滚落,砸在布巾上。
云娘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我知道是谁。”
她转身走到柜台后,掀开暗格,取出一只陶壶,倒出半盏酒,推到白绫面前:“喝了。”
酒色澄黄,无香无味。
“这是……”
“忘尘。”云娘靠在柜台上,烟杆轻敲桌面,“五百年前昆仑山神酿的最后一坛。能洗去痛得扛不住的记忆。你要不要喝,随你。”
白绫没碰酒杯。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抚过千机锁。那枚小小的纸折机关仍在微弱跳动,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
“我没想逃。”她声音很轻,“我只是……碎了。”
云娘眯起眼,左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光下闪过一丝异样:“那你回来做什么?”
白绫抬起头,直视她:“因为这里……还有人认得我。”
云娘怔住。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良久,她叹了口气,把烟杆搁在桌上,走过来按住白绫的肩膀。动作粗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进来就别想再走。”她说,“这酒肆的门,不是让你拿来进出的。”
白绫没答。
她只是慢慢端起那杯酒,凑到唇边。
酒液微凉,滑入喉中,却没有预想中的麻痹或遗忘。反而像一缕暖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肩头裂痕的灼痛稍稍减退。
她放下杯,指尖还沾着一滴残酒。
门外雨声渐小。
风又送来一声铃响。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玄霄……后来怎样了?”
云娘眼神一沉,没立刻回答。
白绫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探头:“娘子!外头来了几个巡街的,说要查……查昨夜河边有没有死人!”
云娘脸色一变,转身就去拉门后的暗门:“快,进去!”
白绫却站着没动。
“让他们查。”她说。
“你疯了?”云娘瞪她,“你现在这模样,经得起盘问?”
“我不怕他们。”白绫望着门,“我只怕……再被人当成不存在的东西。”
云娘咬牙,正要再说,门外已传来靴声。
“开门!奉巡界司令,查河道异常!”
白绫缓缓走向门边,手指搭上门闩。
云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真要见他们?”
她点头。
“哪怕他们认不出你?哪怕他们把你当疯妇赶走?”
“哪怕如此。”她轻声说,“我也要让他们看见——我还活着。”
云娘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松手。
白绫拉开门。
冷风扑面,雨丝斜扫。
三名巡街差役站在门外,领头的举着油布伞,目光落在她身上,皱眉:“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逗留?”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让袖口滑落些许。
那里,一道银丝流云纹在雨光下若隐若现。
差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收回手,转身关门。
门合上前,她听见云娘低声说:“从今天起,你住后院。别想跑,也别想死。”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
千机锁在腰间轻轻一跳。
像回应某个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