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血落入黑水，水面泛起一圈诡异波纹，像是某种封印松动的征兆。白绫掌心紧攥着那枚刚封印的神魂碎片，银光在指缝间明灭不定，她能感觉到碎片内部的挣扎——不是抗拒，而是呼应，一种被唤醒却尚未归位的悸动。
幽冥兽破水而出，三头齐吼。狰狞头颅喷出黑雾，纸伞符盾迅速发黑剥落；哀泣头颅嘶鸣扰神，白绫眼前闪过第一世雷劫焚身的画面；少年头颅死死盯着她，嘴唇微动：“还我。”
玄霄怒喝一声，白泽真火化作长鞭抽向幽冥兽脖颈，火星四溅，却被一臂横扫震退数步，单膝跪地，右臂血口裂开更深。幽冥主立于王座之上，锁魂链残余脱手飞出，直取空中碎片。
白绫咬牙，千机锁银丝疾射，在碎片外再加一层符阵。纸伞撑开，双层符盾勉强挡住幽冥兽巨爪的第二次扑击。她肩头剧痛，裂痕自锁骨蔓延而下，但她没退。
就在此时，玄霄猛然抬头。
他看见幽冥兽六臂齐张，三头俯冲而下，其中一爪直取白绫咽喉。那一瞬，他眼中金纹暴涨，指尖划过舌尖，鲜血滴落掌心。他双手交叠于胸前，低声念出早已被族中禁封的咒言——“天光裁”。
一道凝练至极的月白色光刃自他掌心迸发，撕裂空气，速度快得连时间都仿佛停滞。那光刃本该斩断幽冥兽脖颈，可就在触及前一瞬，幽冥兽竟诡异地侧身闪避，动作不似野兽，倒像预判了轨迹。
光刃偏移。
“嗤——”
一声轻响，穿透左肩。
白绫浑身一震，像是被无形巨锤砸中。她没叫出声，只是瞳孔骤缩，唇角溢出一丝银光般的血线。肩头纸人躯体瞬间龟裂，蛛网状裂痕急速蔓延，从肩胛直至腰侧，整片左臂近乎透明。
那枚被层层封印的神魂碎片，在剧烈震荡中挣脱束缚，自伤口飞出，化作一道流光，悬于半空。
玄霄瞪大双眼，手中光刃还未散去，整个人却如遭雷击。他看着自己亲手发出的刃，贯穿了她的身体，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面前摇晃，看着那抹银光从她体内剥离。
“不……”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
白绫踉跄一步，右手死死按住肩头裂口，试图以指尖血重写“缚”字符。可手指颤抖，血珠刚渗出便在空中蒸发成雾。她抬头望向悬浮的碎片，眼中星光黯淡，却仍有一丝执念未熄。
玄霄想冲上前，可体内反噬骤然爆发。白泽真身轰然坍缩，雪白皮毛褪去，四肢无力，重重跪倒在地。他嘴角涌出银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石面上烧出细小焦痕。
幽冥主冷笑一声，抬手召出锁魂链残余，暴射而出。链条缠住空中碎片，轻轻一扯，便收入袖中玉牌。他端坐白骨王座，冥火映照面容冷峻：“情深不寿，白泽，你终究还是伤了她。”
话音未落，王座腾空而起，缓缓后退，隐入迷雾深处，只留下回荡的冷笑，在黑水之上久久不散。
白绫站立不稳，素白衣角开始片片剥落，随风飘散如雪。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又看向跪在地上、满嘴银血的玄霄。他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手臂颤抖，指甲抠进石缝，却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她没有责怪。
也没有哭。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额间。那里曾有金纹闪烁，如今只剩一道浅痕。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玄霄仰头看她，眼中布满血丝，声音破碎：“别走……我……我不是……”
白绫的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她的眼中星光一点点熄灭，纸人躯体自肩部裂痕开始，无声碎化。一片片素白如灰烬般升腾，随风四散。
玄霄嘶声唤她名字，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缕飘过的衣角。他拼命往前爬，膝盖在碎石上磨出血痕，终于够到她垂下的手。可那只手在他掌心寸寸消散，最后只剩下一截染血的袖口，静静躺在他掌中。
她最后一点身影飘向幽冥界出口，随一道微弱气流卷入凡尘方向。
玄霄仰面倒地，胸膛剧烈起伏，银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他紧紧攥着那片沾血的梨花暗纹布角，指节泛白。耳边忽然响起一段调子，很轻，很远，像是从万年前传来——是她战斗时常哼的上古曲，断断续续，渐渐低不可闻。
黑水恢复平静，迷宫沉寂。
唯有风穿过石碑林，吹动一片残破的纸衣碎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玄霄眉心，又缓缓滑落。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上方无尽的幽暗穹顶。
江南的雨，正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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