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丝刺入地面的瞬间,白绫的手指微微一颤。那道光来得极快,几乎与她心头警兆同时炸开。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镇魂珠往掌心压得更深了些,玄霄的手仍握在她腕上,温热未散。
两人并肩而立,残阳的余晖落在肩头,却像一层薄霜,冷而不暖。远处山势骤沉,一道裂谷横亘前方,黑雾翻涌如潮,隐约可见两根断裂的石柱耸立两侧,顶端刻着早已模糊的符文——那是幽冥界的入口,通往黄泉的第一道门。
玄霄松开她的手,指尖掠过袖口,一道微弱的火线自他指间燃起,在空中划出半弧。他低声说:“有阵法残留。”
话音未落,黑雾突然向两边分开。一人端坐于白骨堆砌的王座之上,缓缓浮现。暗红长袍垂落,腰间人骨带扣发出轻响,指间骷髅串珠一颗颗碾动,声音清脆如骨节断裂。
白绫瞳孔微缩。
那人右眼燃着幽蓝火焰,正直直映照她胸口裂痕。她感到一阵撕扯般的痛楚自神魂深处蔓延开来,像是被无形之手探入体内,翻搅旧伤。
“三世轮回,纸骨成神。”幽冥主开口,声如寒铁相击,“你倒是比传言中活得久。”
玄霄一步跨前,双臂展开,白泽真火自掌心升腾,化作屏障挡在二人身前。火光映照下,地面忽然震颤,数十条漆黑锁链破土而出,如同毒蛇般疾射而来,直扑双脚。
白绫侧身避过两道,却被第三道缠住脚踝。那锁链冰冷刺骨,表面浮现出细密咒纹,一触肌肤便渗入经络,试图封禁灵力。她低哼一声,抬手掐诀,指尖血珠滴落,在空中凝成一道“断”字符。符光一闪,锁链崩裂寸断,黑气四溅。
可就在她落地刹那,头顶骤然亮起一团刺目强光。
夜明珠悬浮于白骨王座上方,幽冥主抬手一引,光芒如刀锋劈下,直照白绫躯体。那光不似日辉,反而带着阴冷执念,穿透皮肉,直刺神魂。她闷哼一声,胸前三道主裂痕齐齐迸裂,黑气自伤口溢出,顺着四肢蔓延。
“照魂光。”玄霄咬牙,翼影虚现,猛然横扫,火舌扑向夜明珠。轰然一声,珠体晃动,光芒稍弱,但不过瞬息,又再度炽盛。
幽冥主冷笑:“白泽后裔,伤未愈便敢逞威?”
玄霄不答,反手将白绫拉至身后。他额角青筋跳动,体内残存的白泽之火尽数逼出,缠绕双臂,形成一道火环护住周身。热浪蒸腾,锁链遇火即化,黑雾退散数尺。
白绫靠在他背脊,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纸。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纸上疾速勾画。纸面浮现一道符纹,正是“封脉符”。她将其按在胸前,符纸瞬间燃起淡银火焰,强行闭合裂口。
疼痛稍缓,她睁眼看向幽冥主。
“你若真要拦我们,方才那一击便可取我性命。”她声音清冷,“你不是奉命行事的人。”
幽冥主指尖一顿,骷髅串珠停转。
“聪明。”他缓缓道,“昆仑残息扰动黄泉,你是祸源。想过去?留下一半神魂,作为平衡代价。”
风止,雾凝。
玄霄冷笑:“你想要交易,就别装成看门的狗。”
幽冥主眉梢一挑,竟未动怒。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望着二人。“你们闯我界门,扰我秩序,反倒说得像是我欠了你们路费?”
白绫站直身体,千机锁滑入掌心。她俯身,将锁芯轻按地面。一声轻鸣响起,一道银丝自锁中射出,没入地底。片刻后,远处石柱上的古老符文微微亮起,泛出微弱银光。
“借道信标已启。”她说,“纸片人一族曾与幽冥定约:凡持千机锁者,可通行黄泉七日,不侵不扰。”
幽冥主眯起左眼,右眼冥火跳动。他低头看向地底,似在感知某种波动。良久,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万年旧约,你也当真?”
“我信的是规则。”白绫抬眼,“哪怕它早已被人遗忘。”
玄霄盯着他,火线仍在掌心跃动。“我们不是来求你放行的。是告诉你——我们要进,谁也拦不住。”
幽冥主沉默片刻,忽然大笑。笑声震荡山谷,黑雾翻滚如沸。他抬手一招,夜明珠光芒暴涨,再次压下。与此同时,地面剧烈震动,更多锁链破土而出,不再是零星突袭,而是成网状铺开,层层叠叠,将整片入口区域封锁。
白绫迅速结印,手中折出第二张符纸。她正欲催动,却觉胸口一滞——方才封住的裂痕又被强光撕开,黑气再度渗出。
“撑住!”玄霄低喝,猛然踏地,双臂张开,白泽真火呈扇形爆发,逼退近身锁链。他回身扶住她肩膀,感受到她指尖微颤。
“你还记得第一世吗?”她忽然问。
玄霄一怔。
“你在雨夜里抄完《太初经》,抬头看见我在窗边折纸。你说,这世间最柔之物,也能割破命运。”
他说:“我记得。”
“那就再信一次。”她将千机锁递到他手中,“替我护住三息。”
玄霄接过锁,点头。
白绫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于心口,猛地将镇魂珠按入体内。一股灼痛贯穿四肢,但她强行压制,引动玄霄残留神力流转全身。下一瞬,她十指翻飞,连续折出七道纸符,每一道都融入一丝精血。
七符成阵,悬于头顶。
她口中低吟起一段古老调子,音节晦涩,却带着穿透魂魄的力量。符纸无风自动,逐一燃烧,化作银焰坠落。火焰触及地面时,轰然炸开,震碎大片锁链,银光如涟漪扩散。
幽冥主终于动容。
他右手一抬,白骨王座轰然升起,悬浮半空。夜明珠光芒与冥火交织,形成一道光幕挡在前方。但他并未追击,反而冷眼旁观。
“你以为这点力量就能破局?”他淡淡道,“黄泉之下,不止有死魂,还有被埋葬的规矩。你每走一步,都在打破它。”
白绫喘息着站稳,脸色苍白如纸。裂痕虽被暂时压制,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内里剧痛。她望向那道裂谷深处,黑雾之后隐约可见一条蜿蜒河流,泛着暗红光泽。
黄泉到了。
“规矩?”她冷笑,“天帝用‘天命’杀人,你用‘平衡’勒索。你们都喜欢拿虚名压人,却不敢承认——真正该被打破的,是你们自己立下的谎言。”
玄霄将千机锁还给她,低声道:“他不会轻易放我们进去。”
“所以他不会动手。”白绫握紧锁,“他在等我们先犯错。”
幽冥主静静看着他们,忽然道:“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
两人未语,只凝神戒备。
“放下武器,走入黄泉,我允许你们寻找线索。但若动用神力扰动亡魂,或试图唤醒沉眠之物——”他右眼冥火骤盛,“我不需要活口。”
白绫盯着他,许久,缓缓收起千机锁。
“我们接受你的条件。”她说。
玄霄皱眉,却没有反驳。
幽冥主嘴角微扬,抬手一挥。锁链缓缓沉入地下,夜明珠光芒收敛。入口处的黑雾分开一条通道,通向谷底。
“记住你们的话。”他重新落座,“我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白绫迈步向前,玄霄紧随其后。两人踏上通往黄泉的小径,脚下石板布满裂痕,每一步都发出空洞回响。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黑雾之际,幽冥主忽然开口:
“白绫。”
她脚步一顿。
“你身上……不止有昆仑的气息。”他凝视她背影,“还有一个人的命格烙印。那个人,早就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