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如潮水般涌动,白绫站在阵心,脚下十二根纸符桩在剧烈震颤中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稳定。她的肩头伤口不断渗血,裂痕沿着纸人躯体蔓延,像蛛网一般爬过胸口与手臂,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神魂深处的撕裂感。
玄霄靠在岩壁上,半边身子压着断裂的石棱,右翼垂落,羽毛焦黑卷曲,掌心的白泽之火早已熄灭。他听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杀伐与风声。
“若我死了,用我的魂魄破局。”
她抬起手,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极弱,仿佛随时会停。指尖冰凉,但握着他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玄霄喉头一紧,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他睁眼看向她,金芒在瞳孔深处微闪,像是残烬里重新燃起的一点星火。他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一直贴身藏着的镇魂珠塞进她掌心。
那珠子尚带体温,是他最后未散的神力凝成。
“要死一起死。”他说完这句话,手臂一软,整个人几乎滑倒在地。
白绫接住他,将他半扶半揽地拉回阵心。镇魂珠落入她手中的一瞬,千机锁忽然嗡鸣起来,锁芯微启,一道细银丝自行射出,缠上镇魂珠表面。两股灵力交汇,刹那间,她体内奔涌的黑气竟被压下几分,裂痕不再扩张。
盟约已成。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珠子,又抬眼望向他苍白的脸。这一生他们从未真正分开过,哪怕轮回三世,哪怕天命设局,可直到此刻,命运才终于被他们亲手打上同一个印记。
远处,阴兵再度逼近。六面招魂幡齐齐翻转,腥风卷起焦土,锈戟划破空气,脚步无声却沉重如山。第一排阴兵撞上残存的火线,瞬间化作灰烬,但后续者依旧蜂拥而至,前仆后继。
阵法开始崩塌。
一根纸符桩自顶端裂开,银光骤暗。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大地微微震颤,仿佛昆仑残脉也无法再支撑这逆命之阵。
白绫咬牙,将镇魂珠按入阵眼。光芒再次暴涨,勉强稳住剩余符桩。她回头看了眼玄霄,见他双目微闭,气息微弱,却仍固执地维持着一丝清醒。
“撑住。”她低声说。
话音未落,西侧山脊猛然炸开一道裂缝。碎石飞溅中,一人挥舞铜烟杆冲入战场,脚下一踏,铃铛清响,一圈无形波纹荡开,逼退数名阴兵。
是云娘。
她粗布裙摆沾满尘土,围裙一角烧焦,左臂旧伤隐隐渗血,却毫不在意。肩头蹲着一只雪白狸猫,右耳尖金斑微闪,第三只眼闭合,口中吐出缕缕青烟,在空中交织成屏障,挡下一轮阴风利刃。
“别忙着殉情!”她高喊,嗓音沙哑却有力,“活下来才有资格报仇!”
白绫猛地一震,目光从决绝转为清明。
云娘几步跃至阵边,将铜烟杆插入地面,双手结印。霎时,地下传来细微震动,几株枯死的梨花根须自岩缝中钻出,迅速生长,缠绕住两根即将崩毁的符桩,暂时稳住结构。
“你这丫头,总想着一个人扛。”云娘喘了口气,抹去额角汗水,“我不是早说过?生死之交,不是让你把命留给我收尸的。”
三眼狸猫低哼一声:“主人说得对,蠢货。”
白绫没反驳,只是握紧了镇魂珠。她知道,她们来得正是时候——不是为了救她,而是让她明白,这场战,从来就不该由她一人承担。
玄霄这时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看清来人后,嘴角动了动。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云娘冷笑:“你当我的酒肆是白开的?天帝下令那一刻,我就看见了未来碎片——你们两个傻子站在血地里,一个快断气,一个快疯魔。”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白绫身上裂痕:“而且,千机锁的共鸣,十里之外都能听见。”
三眼狸猫甩了甩尾巴:“要不是主人非得等‘最佳时机’,我们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白绫低头,发现千机锁确实在微微震颤,不只是因为阵法,更像是某种呼应。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纸——那是她最后的备用符纸,尚未注入神力。
但现在,她不需要再独自完成它了。
她将素纸置于阵心,伸手示意云娘。后者立刻会意,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落下。三眼狸猫也睁开第三只眼,一道微光射出,融入纸面。
玄霄挣扎着抬起手,一缕残存的白泽之火飘出,落在纸上。
四股力量交汇,素纸缓缓展开,显出一行古老文字:**同契**。
白绫轻声道:“这不是遗言,是新令。”
她指尖轻捻,素纸化作流光,射入阵心。银光再度暴涨,十二根符桩尽数亮起,甚至比先前更加稳固。那些逼近的阴兵像是撞上了无形高墙,纷纷倒退,攻势暂缓。
云娘松了口气,靠着石柱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灌了一口。三眼狸猫跳到她膝上,耳朵警觉地竖起,盯着四周。
“接下来呢?”她问。
白绫没有立刻回答。她扶着玄霄站直身体,两人并肩而立,背对着残阳。
天边血色渐浓,黄昏如焚。
她望着远方,声音平静:“接下来,我们不再逃。”
玄霄侧头看她,眼里有痛,也有光。“你想怎么做?”
“你说过,天帝怕的不是反抗,而是秩序崩塌。”她缓缓道,“那我们就让他亲眼看看——当他以为掌控一切时,真正的变数如何诞生。”
云娘挑眉:“你是说……主动引他出手?”
“不。”白绫摇头,“我要让他不得不来。”
玄霄忽然笑了,尽管笑得艰难。“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旦决定赴死,就会变得特别冷静。”
“我不是赴死。”她转头看他,目光坚定,“我是要活着,把他的规则踩碎。”
云娘猛拍大腿:“这才像话!我那酒窖里还存着一坛‘断命’,专克邪神愿力,待会儿给你灌下去续命!”
三眼狸猫翻了个白眼:“主人又要拿假药骗人。”
“闭嘴!”云娘敲了它一下。
就在这时,玄霄忽然身体一僵。他抬头望向天空,瞳孔收缩。
白绫察觉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本被阵法压制的血丝,正从四面八方重新凝聚,如同蛛网般缓缓收拢。而在高空之上,一朵乌云悄然成型,边缘泛着暗金光泽。
那是天帝本尊降临前的征兆。
“他来了。”玄霄低声道。
白绫握紧镇魂珠,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手指。她没有退,也没有慌,只是轻轻说了句:“准备好了吗?”
玄霄反手回握,力道坚定。
“早就准备好了。”
云娘站起身,抽出铜烟杆,三眼狸猫跃上她肩头,第三只眼缓缓睁开。
血色黄昏下,四人静立于残阵之中。
一道血丝自天而降,刺入地面,发出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