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祠的偏殿弥漫着陈旧木材与尘埃的气味，巫祝手札带来的震撼在寂静中发酵。眼镜男消失在浓雾中的惨叫似乎还在耳边回荡，祠堂内只剩下殷磷离和木叶渝两人，以及那尊眼眶空洞、仿佛在无声嘲弄他们的木雕神像。

木叶渝靠着斑驳的墙壁滑坐下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头深埋其中。幻象中闪回的恐怖记忆碎片——父亲醉后的咆哮、那些无法言说的夜晚的触感与疼痛——与手札中“献祭至亲记忆”、“记忆被取走”的描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混乱。

殷磷离没有打扰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血色的眼眸扫视着偏殿的每一个角落，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她的呼吸平稳，仿佛刚才经历的幻象攻击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测试。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垂在身侧、握枪的左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记忆……交易……”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几不可闻。戏台的“替”、“窥”、“伪”，井壁刻文的“她来了”，手札的“谎言”和“被取走”……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图像。一个关于欺骗、关于窃取、关于某个存在伪装成“狐仙”吞噬整个村落记忆的假设，逐渐取代了最初“不可视”的简单规则。

她走到那尊空洞的神像前，无视其可能带来的潜在危险，仔细审视。神像的木质很普通，雕刻工艺也谈不上精湛，唯有那身华丽的服饰雕刻得异常精细，甚至能看清上面的云纹和某种从未见过的花卉图案。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神像空荡荡的眼眶。

没有灰尘。

仿佛经常有东西在那里进出。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断续的啜泣声，毫无征兆地在偏殿深处响起。

那声音稚嫩，属于一个孩子，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悲伤。

木叶渝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惊疑。这哭声……让他心脏莫名揪紧。

殷磷离眼神一凛，左手枪瞬间抬起，对准了声音来源——偏殿最里侧的一个狭窄通道，那里似乎通向祠堂的更深处。

“跟着我，保持安静。”她对木叶渝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木叶渝挣扎着起身，身体依旧虚弱，但求生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或许还有对那哭声莫名的在意）支撑着他。他点了点头，默默跟上。

通道阴暗潮湿，仅容一人通过。殷磷离在前，步伐轻捷如猫，木叶渝紧随其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啜泣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通道尽头。

穿过通道，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加隐秘的房间。这里不像外面那样破败，反而异常“干净”，没有灰尘，没有蜘蛛网，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房间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用石头垒砌的池子，池底干涸，但池壁上却残留着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而在池子旁边，背对着他们，蹲着一个小小的、穿着粗布衣服的身影。那啜泣声，正是从这个身影传来。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哭声戛然而止。它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没有脸。

它的面部是一片平滑的、如同打磨过的木头般的质感，没有任何五官。

木叶渝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

无面的孩童身影缓缓站起身，面向他们。它抬起一只手，指向房间一侧的墙壁。

殷磷离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缩。

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人脸。

不是真实的人脸，而是一种薄如蝉翼、仿佛由雾气凝结而成的、承载着强烈情绪的面具。有惊恐的、有悲伤的、有麻木的、也有极少数带着虚幻幸福的。这些“脸”微微起伏着，如同在呼吸。

而在这些“脸”的下方，散落着一些孩童的玩具：拨浪鼓、小木马、还有……一个眼熟的、脸部被涂黑的布娃娃，和木叶渝在地窖发现的画上的小人如出一辙。

无面的孩童身影开始发生变化，它的身体如同水波般荡漾，面部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那轮廓，竟与木叶渝有几分相似！同时，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恐惧、委屈和一丝微弱渴望的情绪波动，如同潮水般向两人涌来！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展示？一种无声的倾诉？

木叶渝如遭雷击，怔在原地。面对这个无面却仿佛在模仿他的“存在”，看着墙上那些承载情绪的“脸”，以及那些熟悉的、象征着被抹去或掩盖的玩具……他脑海中那层封锁记忆的薄冰，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

一个温暖的怀抱，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粗糙却温柔的手，往他手里塞一颗捂得热乎乎的野果……

……

然后是父亲醉醺醺的脸，砸碎的酒瓶，以及那句如同诅咒的话：“……都是没用的东西！死了干净！早知道就该把你……！”

“啊——！”木叶渝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摇摇欲坠。

殷磷离迅速扶住了他，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池子、无面孩童、情绪之脸、被涂黑的玩具……她明白了。这里不是什么狐仙的祭坛，而是一个……“记忆萃取”与“情绪储存”的工坊！那个无面的孩童，很可能是一个被剥离了所有个人特征和记忆的、纯粹的“容器”或者“残留物”？而那些“脸”，就是被抽取出来的、村民（尤其是孩童？）的记忆和情感具象化！

所谓的“净瞳”，剥夺的不仅是视觉，更是通过某种方式，将祭品（很可能是孩童）的个体记忆和情感剥离、储存起来！而“心魂”祭祀，范围可能扩大到了所有村民！

“她来了……她看到了……”井壁的血书或许指的就是这个过程的监督者或者执行者——那个伪装成“狐仙”的存在！

就在殷磷离即将抓住核心脉络的瞬间——

“嘻嘻……”

一声轻佻的、与当前氛围格格不入的轻笑，从通道口传来。

殷磷离和木叶渝猛地转头。

只见通道口，不知何时，倚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绣有诡异狐狸纹路红衣的“女人”，面容娇艳，眼波流转，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和戏谑。她的指尖，把玩着一片从墙上剥落的、带着惊恐表情的“情绪之脸”，如同把玩一件有趣的玩具。

“真是感人的重逢啊，”红衣女歪着头，笑容甜美而危险，“可惜，偷看别人的藏品，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哦。”

她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了脸色惨白、几乎无法站立的木叶渝身上。

“尤其是……你这个小家伙。你的‘脸’，本来也应该在这里的。是谁……把你漏掉了呢？”

第六章：往昔回响